《今日无恙》 第1章 《今日无恙》作者:折周【cp完结+番外】 我只想当个庸医,有什么错? 简介: 李雨游是一名家庭医师,就是随叫随到、被总裁半夜唤来给情人治病的家庭医师。 虽然李雨游水平很差,半路弃学没毕业,但业绩还不错,毕竟工作很简单——在甜宠家庭里应对大惊小怪的感冒,在虐恋家庭里应对激情过度的皮外伤,基本上属于有手就行,真正碰到重伤的早送医院了。 李雨游口风紧、脾气好,偶尔还替客户伪造诊断证明,生意越做越好,被老客户推荐给更权贵的新客户,其中包括闻绪,传说中神秘而完美的继承人,权势正旺,人人艳羡,与他未婚妻门当户对,天作地和。 直到有一天李雨游发现了闻绪的秘密——他好像在给自己的未婚妻下毒。 第1章 春风 很难得在这个时代见到这类装修的别墅。 挑高的横梁构造出一整块白墙,最顶端悬挂着巨幅不知名语种文章,往下并排着三幅油画,辨认不清是谁的作品,画面上是接受洗礼的信徒,贯穿着某种宗教式的道德说教。 乍看之下,房主该是某个信教的克己复礼之人。 ......如果不是巴洛克风格的沙发上趴着一位衣不遮体的年轻男子。 姚息整个身子贴在沙发上,双手被反绑着,一件白衬衫堪堪遮着他的关键部位,而这件可怜的衬衫也被丝带胡乱绞缠得看不出原形。 李雨游站定在原地,试图解开姚息身上的绳结,但这丝带多半是特制的,不怎么伤人,捆绑力却十足,不知道这结用了什么手法,硬是解不开。他简单思考了片刻,从医疗箱里掏出把小剪刀,跟拆大闸蟹似的咔咔几下,丝带应声落地。 剪完后李雨游端详了几秒:“哪儿疼?” 姚息气若游丝:“哪儿都疼。” “......最严重的部位?” “右肋骨吧。” 李雨游给自己双手消完毒,轻手轻脚把沙发上这人翻了个身,时刻防范着那件衬衫从身上掉下来,以免伤风化。 伺候姚息躺好后,李雨游用指尖掀起衬衫一角,仔细查看了下所说的右肋骨周围——完好无损,一片白整的肌肤。 李雨游右手上前轻按了两下,很平常的触感,姚息却仿佛被电一般发出一声夸张惨叫。 李雨游被吓得手一顿,半晌再按一下,姚息果然又是一声凄厉嚎叫。 ......好像某种按键式的尖叫鸡。 如果是别人,李雨游还得疑惑片刻,但姚息已经是老熟人了,这种毫无美感的叫声李雨游也听了不下数次。 他心下了然,把这只尖叫鸡放回原位,转头询问管家:“崔总呢?” 管家上前一步,熟练回答:“主人有事外出,有任何事情我会如实转告,请问姚先生目前是什么情况?” 一时间很多词汇在李雨游脑海中等待遴选。 最终李雨游选了个保守的:“估计是有一些软组织挫伤,我再仔细看看,辛苦您帮忙准备些热毛巾。” 等管家彻底合上房门,李雨游用手指戳了戳姚息的右臂:“人走了。” 这一指仿佛妙手回春,姚息立即起死回生坐起身来,衬衫从身上滑落,李雨游眼疾手快又把它搭了回去。 姚息扯过衬衫,挑剔道:“就不能换个要命点的病吗?软组织挫伤听起来没什么档次。” 李雨游欣赏着姚息优美的脖颈线条,无奈回答:“你身上什么伤口都没有,也没有能发挥的空间啊。” 姚息撇了撇嘴:“崔鸣冶到底哪儿练来的手段,我痛得要死,竟然半点罪证没留下。” 李雨游很自觉地捡起地上被剪碎的丝带:“你要真想装病,今晚洗半小时冷水澡,别吹头发,明天有二成几率发烧,比你装骨折好使。” 姚息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能性,半晌道:“可以考虑考虑,发烧是有点受罪,但也比被崔鸣冶折磨好一些。” 语毕他眼神回落到李雨游身上:“你医术不怎么样,脑子转得还挺快。” 李雨游没什么表情地把丝带绕成一团:“谢谢夸奖。” 李雨游是一名家庭医师。 正如姚息所说,他是一名医术普通的家庭医师。 干上这一行纯属命运使然。前几年前总统被弹劾,几位议员争锋相对,各大家族纷纷下场站队,局势动荡不堪,各类事故频出。届时辍学的李雨游正每天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医馆玩泡泡龙,一个雨夜被从绑匪车上逃窜下来、发着高烧的某位二公子破门而入,李雨游用三颗退烧药换了个救命恩人的身份。 原本以为只是个奇遇,没想到是改变命运的阀门,这位二公子被接回家后患上严重ptsd,无法信任任何人,除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哪怕吃坏肚子也要请李雨游上门医治。李雨游也欣然答应,毕竟只是开副药的事——而他给得实在太多了。 不仅如此,二公子还将李雨游引荐给了他的诸多好友。一开始李雨游诚惶诚恐,害怕自己半吊子的背景被人发现,后来察觉到请他上门的人都有目的性——大部分都是金屋藏娇,见不得人,比起高超的医疗水平,更在意隐蔽性,只能求助于自己信任的对象。 李雨游背后没有势力,从不多问多言,随叫随到,毫无怨言,在这种时刻便成了不二之选。 第2章 需要他诊治的情况也往往不复杂,要么是关心则乱,小情人随便一咳嗽,就紧张得把李雨游叫来看病;要么是霸王硬上弓,过度激情导致各类皮外伤,消个毒包扎即可。 总而言之,李雨游这份工作稳妥地进行了下来,累积了一批稳定的客户群体,久而久之再无人问起过他的来历,只知道如果深更半夜闹出点什么动静,给李医生发条消息总是没错的。 干这一行几年下来,李雨游技术没有长进太多,但各类八卦听了一些,以至于他曾想过,万一中年失业,不如写一本类似贵族圈真料五百条之类的书来赚养老钱——前提是隐名埋名别被追杀到。 大部分都是俗套的剧情。 李雨游见过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眼泪,付诸东流的真心,也见过真正如胶似膝企图对抗权势的决心,见多了也没剩多少词汇可以感叹,只能统一评价一句:“造孽啊。” 而姚息在里面算是一个异类。 两年前李雨游第一次见到姚息,他还被养在另一户人家里,彼时李雨游单纯地将他归类于第一档剧情——当时姚息伺候的局长公子快要订婚,姚息每日怏怏不乐,以泪洗面,以至于当李雨游在报纸上见到局长家大婚新闻的时候还替姚息怅惘了半秒钟。 然后第二天路过一家迪厅时看到门口吐得稀里哗啦的姚息。 后来李雨游才了解,如果他是半吊子医生,姚息则是专业的金丝雀,哪家饭好吃就去哪里啄食,演得泪雨蒙蒙只为多讨一点遣散费。 也是为了他,李雨游还多了一项开假病历的业务,姚息总是求他将自己的病情说重一些,多贪一点主人的怜悯,还能美美休息几日。 其实不该答应他的。 但姚息能成为这样的角色,终归是有他蛊惑人心的手段,李雨游没禁住他第一次乞求,而心软这种事,有了开口就看不到结尾。 崔鸣冶已经是姚息的第三户人家了,一开始傍上的时候,姚息还觉得自己行大运,毕竟崔家生意做得跟他前两任客户可不是一个规模,直到真的拎包入住的那天,他才知道自己遇上对手了。 说到这个姚息就来气:“上个月他折腾得我半死不活,我看他心满意足的,趁机说我要块表,他跟我说什么,要给我打绩效,根据他心情来评分,评分过关了才准我提要求,我可去他妈的吧!” 听到这里李雨游不禁感叹了一句:“果然是做生意的头脑。” 李雨游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闻到刺鼻的烟味,回头发现姚息不知从哪里掏了个烟灰缸,正以一个诡谲的姿势叼着根细烟。 “你从哪儿掏出来的?”李雨游都惊了,“他不是不让你抽?” “管他呢,”姚息心情奇差,破罐破摔,“大不了他抽死我。” 李雨游不再管这自暴自弃的人,自行去房间角落接了杯水喝。 看了一眼时间,正是下午六点,他每次上门出诊,都是车接车送,现在这个点回去,应该刚好与余晖相伴。 而身后的声音没停:“早知如此,我当时在晚宴上就不该靠近崔鸣冶,当时我本来跟秦少聊得正好......” 又来了。 他又要讲他是怎么从一堆攻略对象中一眼选中崔鸣冶——然后被诈骗的故事了。 大概李雨游为人实在有亲和力,或者长得太过乖巧人畜无害,抑或是李雨游每一次的心软......总而言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姚息就对他没有戒心,知无不言。 兴许也是被养在房中太久,需要寻觅一个发泄口。 但无论如何,姚息“命运晚宴”的故事李雨游已经听了两次。 大意便是,姚息打扮得花枝招展,揣着三个备选名单去赴宴。一号备选秦少出手阔绰,但是长得抽象了些;二号卢少风流倜傥,就是养的雀儿有些多,可能需要宫斗;三号魏少其他都好,但家境一般,感觉随时会破产......每个待攻略对象都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因此当意外出现的崔鸣冶抛出橄榄枝时,姚息才毫不犹豫地自投罗网。 每次说到这一段,姚息都会扼腕叹息,然后一定会话锋一转:“那天没想到的是闻绪也在,要是他没订婚,不,订没订婚不重要,要是闻绪他俩不那么恩爱就好了,虽然要高攀上他可能很困难,但像这种地位、这么完美的男人,只要有一线生机,我——” 说到这里,姚息停顿了下,长长抽了口烟。 “你爬都要爬到他床边。”李雨游熟练地替他说完最后一句。 姚息提到的几个人都不是他的客户,李雨游只是略有耳闻,并不太熟,因此对这段故事毫无兴趣。 “知道了,爬山虎,我去给你拿热毛巾,虽然你也用不上,”李雨游把衣服扣子扣上,“你自己多保重。” 一直到李雨游离开时,崔鸣冶也没回来,大概是真的有事在忙。 李雨游与管家客套了几句,无中生有地交代了几句姚息的“病情”,便坐上了回家的车。 托这份工作的福,李雨游住在十一区的山樾庄,这一片都是新总统上台后重新开发的地带,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角色。李雨游租住在这并非本意,但客户曾委婉表示希望他的住所也隐秘一些,以免夜出时有什么隐患,因此李雨游才不得不作此选择。 与外面连垃圾桶都镀了花边的精装截然不同,李雨游的公寓相当简约,宽敞的厅堂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四十三寸的电视屏幕映出整个房间的空旷。 第3章 唯独角落有点丰富的色彩,几个毛绒玩具,和两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猫爬架。 “猫哥?猫哥?” 李雨游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直到第三声才有一根尾巴从猫爬架后面随意摇晃两下。 示意它已阅,让李雨游安静。 猫哥是李雨游在小医馆玩泡泡龙时,捡到的一只残疾猫——他俩第一次相遇时猫哥就瞎了一只眼睛,但俗话说得好,有伤疤的猫更有男猫味,因此李雨游一直唤它为猫哥。 养了这几年,猫哥年岁已大,当初捡到时就是不亲人的性格,如今更是看淡猫生,两耳不闻窝外事。 李雨游毕恭毕敬地给猫哥添上猫粮,发现存货已经不多。 “明天去采购,”李雨游向猫哥报告,“这次换个口味。” 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李雨游给自己做了个简餐,便提着一袋垃圾出了门。 前几日阴雨连绵,今日倒意外的晴空朗朗,仿佛有什么好兆头。 李雨游本人很好养活,每日吃点简单碳水,衣服除了工作服,每个季节都是那几套;但猫哥截然不同,虽然是只出身乡野的猫,却有着极为刁钻的口味。这几年李雨游为它换过好几种猫粮,它唯一爱吃的偏偏是最贵的一种——还只在一家超市有卖。 富人区专供的购物中心自然保有着它的格调,入口设计成了一间画廊,两侧悬挂着知名艺术家的作品以供观赏和选购。 李雨游自我认知很明确,像他这样没有实力的俗人无从欣赏这些艺术,每次从中经过都目不斜视。 今天倒还分过去几个眼神——不知道换了哪位心理不太健康的先锋派画家,一眼望去全是阴暗的色调,枯树,孤岛,乌鸦,坏掉的灯盏,完全不衬此刻的晴天。 穿过长廊,还要途径一个中庭花园,花园倒是温馨而别致,花卉修剪得平整,平日里全是品种稀有的宠物猫犬在来回窜跳。 大概是今天时间尚早,倒没有往日那么热闹,李雨游绕过一棵银杏,才在草坪上看到第一只小奶猫。 只是这小奶猫看起来有些痛苦,用它没发育好的爪子在挠着什么。 是它的逗猫棒。 李雨游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根可怜的逗猫棒被人踩在脚底。 这个人李雨游好像见过,又好像毫无印象。 但此时此刻,这个人给了李雨游很不详的气息,颀长的身形,完美的侧脸,价值绝对不菲的衣着——如果一定要比喻的话,李雨游联想到了刚才画廊里,枯树上的刺。 不知道是刻意刁难,还是在发呆,小奶猫用细软的声音哀嚎着,一下下挠着他的裤腿,这人纹丝不动,像是没有察觉。 要提醒下吗? 但这附近的人都不好惹,万一是个怪异的人,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这一瞬间李雨游突然笃定自己见过他——至少是他的照片。姚息应该在某次叙述中提到过这位,只是李雨游还没办法定位他是哪位姚息想要攻略的对象,首先排除长得抽象的秦少,难道是海王?也有可能是那个濒临破产的,叫什么来着......? 远处一道女声传来:“阿绪!你怎么在这儿?” 想起来了。 这是最后那位闻绪。 而似乎这道甜美的声音唤醒了闻绪,他立即松腿,弯下腰将猫和逗猫棒一齐抱起,转身的须臾与李雨游对上了视线,察觉到李雨游毫不掩饰的打量。 奇怪的是,在他们对视的一瞬间,那肃杀而不详的滤镜骤然消散,仿佛枯树开花,闻绪微微点头,送给了李雨游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 第2章 无瑕 这一笑看得李雨游有些愣。 他也及时回了一个生硬而滑稽的笑容,但闻绪已经全然没在看他,很明显刚才只是对陌生人的客套。 也对,只是自己单方面认识闻绪罢了。 按道理而言,李雨游对姚息的攻略对象是毫无兴趣的。这些豪门之间的关系、人物、故事,全是姚息单方面灌输进他脑子里,又快速地被过滤掉,能记住的也就寥寥几件。 但或许是因为闻绪比预想之中出色很多的外貌水平,李雨游无意间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他身上。 刚才称呼闻绪为“阿绪”的女生挎着包快步过来,头发卷成完美的弧度,闻绪将怀里那只猫抱至对方眼前:“遇到个小玩意儿。” 女生语气有些惊讶:“这是谁家的猫呀,还这么小。” “不知道,可能是走丢了,”在李雨游的余光里,闻绪正温柔低头注视着女生,“怎么走这么急?” “刚才出来没见到你,有些心慌。” “慌什么?”闻绪的语调带点笑意,“我怎么会让你落单,慢慢走就好。” “那这只猫要怎么办?” “抱到管理员那儿去吧,过不了多久主人会回来找的。” 几句话之间两人一猫逐渐走远,期间女生用手摸了摸小猫的头。 从文字透露的信息来看,刚才只是一个小误会——闻绪应当是真的在发呆,没有意识到自己踩住了小猫的玩具。 李雨游反思了自己刚才过于武断的评价。 闻绪看起来与其他桀骜的阶级主义不同,是一位温柔而有教养的人。 回味着刚刚的插曲,李雨游走进了超市。他是简单高效的购物类型,直冲着猫粮所在货架去,快速拿好了自己想要的款式,然后拐到乳品区挑了几盒相对便宜的牛奶。 第4章 意外的是,他今天跟闻绪这一对眷侣大概是真有缘分。 没想到他俩也是来逛超市的,但明显跟李雨游这类目的性购物不同,是在闲散游荡。 李雨游分别在生鲜区和日用品区两次与他们擦身而过,不得已又多偷听了几句对话。 “这好像是我近三年第一次来超市。” “觉得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好多新奇的东西。” “你要有兴趣,我随时陪你来。” “真的吗?我总是不敢提,怕你没时间。”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只要你开口,其他的我会准备。” 如果把以前在其他家庭那些所见所闻归类成苦情剧、狗血剧的话,那闻绪他俩应该是标准的偶像剧配置,不,偶像剧也会有些跌宕起伏,对他们来说应该不存在类似的坎坷。 其实李雨游对闻绪也有过耳闻,毕竟他跟姚息其他攻略对象不同,从家世来说也是无法忽视的存在。 闻绪家里的集团一举一动影响着经济走势,据说工作能力也是百里挑一,策略出众且执行果断;那位卷毛女士应当是他的未婚妻安瑞昀,家里同样是医药行业巨头,还有一位从政的兄长,总而言之两人是门当户对的最好诠释。 多方传闻,两人虽是联姻相识,但一见钟情,感情和睦——而李雨游今日所见也得以印证。 挑着放大镜都找不出瑕疵的两个人,实在是完美得有些无趣。 以至于李雨游听完几句对话,也失去了对这对璧人的窥探欲,只感叹了两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便提着自己要的东西结账走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来:下次见到姚息,一定要告诉他,闻绪没有能让他见缝插针的机会,他最好死了这条心,希望他以后能少唠叨两句。 不过李雨游也没想到,这个“下次”来得有点过于迅捷。 今年天气有些怪异,明明是干燥的季节,却接连下了一周的雨。 李雨游在这一周里出了两次诊,给一个放纵过度的人开了几针营养剂,还给一个跟家里狗打架然后撞到桌角的人进行了简单包扎。 从第二户人家回程的雨夜,李雨游在车里接到了姚息的电话。 姚息言简意赅:“我生病了,你过来一趟。” 这倒有些奇怪,以往都是崔鸣冶托管家给李雨游打电话。 李雨游反问:“什么病?” “发烧,我快自燃了。” 嗓音听起来所言非虚。 但时间实在很晚,且李雨游知道姚息是一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战士,因而有些犹豫。 李雨游沉思了一下:“要不你多喝点热水?” 姚息用他撕裂的声音发出了一声怒骂,李雨游迅速将手机拿开。 在姚息用“医者仁心”、“什么医生能够见死不救”、“我要死了就去地府提前跟阎王打好关系把你投胎成鼻涕虫”的道德绑架与生命威胁下,李雨游还是在凌晨抵达了崔鸣冶的豪宅。 刚到楼下便理解了姚息今天亲自跟他打电话的原因——崔鸣冶正在招待客人,并且应当还是比较贵重的宾客,一层灯火通明,门口还站着不少守卫。 在姚息的安排下,李雨游从侧门悄悄溜了进去,没经过厅堂,从另一道楼梯拐上二楼。 姚息这次是货真价实地病了,脸色苍白,裹着床毛毯,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你怎么才来?” “我坐的车,不是火箭,”李雨游淡定答复,“你又怎么了?” “我参照你的办法,洗了个冷水澡,第一次淋了十分钟,没成功,”姚息恹恹道,“昨天心一狠,泡了半小时,结果就这样了。” “这不就是你要的效果?” “我都快烧到四十度了,太难受了,”姚息说,“你要对我负责。” 天降横锅。 李雨游懒得批判姚息又当又立的言论:“风寒感冒,让管家给你找点退烧药吃就成。” 姚息冷笑:“他们才顾不上我,招待贵客呢。” “哪位?” “不知道,没看见。” 李雨游不再多费口舌,大概看了几眼姚息的基本状况,开出了药单。 他对这栋豪宅也算是了解,知道崔家有哪些常备的药物,只是现在管家和佣人都不得空,没有能够帮得上忙的。 李雨游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取点退烧药。” 按理来说一个外人在家中出入不太合适,但情况特殊,再加上李雨游跟崔鸣冶打过不少交道,算是半个熟人,虽然崔鸣冶跟姚息俩人计较锱铢勾心斗角,但对其他人还是温和讲理的。因此李雨游也不再纠结,只想速战速决早日回家。 可惜这房子实在是太大了。 李雨游凭着记忆往储藏间走,一推开门发现是书房,从书房打算原路返回,一推开门竟然是盥洗室。 他只能小声低估着“冒昧了冒昧了”,然后在原地打转,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楼梯口。 很明显房间曾彻底打扫过,各处一尘不染,没有多余杂物,只在扶手旁的矮桌上看到一个银色的小正方体。 感觉是从来没见过的物品,甚至看不出是什么用处,李雨游没忍住好奇心,上前拿到手里,沉甸甸的质感,光滑小巧,但依旧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他刚把它举起来对着光源,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人声:“原来我的打火机在这儿。” 第5章 很熟悉的声音,似乎前不久才听过。 李雨游内心升起一种偷鸡摸狗被人抓包的慌张,连忙转身,看到了闻绪的半张脸——灯没开全,光线将他的面部切割成两半,露出的右眼正一动不动锁定着自己。 李雨游迅速把这立方体放回原位,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拿的,我刚才看见了就随手打量了一下,不好意思。” 闻绪向前走了两步,将整张脸暴露在光明里,而脸上又带上了温和的笑容,李雨游再次感叹了他面部轮廓的完美分布。 他臂展很长,右手绕过李雨游取回打火机:“该道歉的是我,我刚才路过时胡思乱想,把东西随手乱放了。” 这笑容感染力极强,李雨游刚才的紧张被抚平,接话道:“东西还蛮独特的。” “很久之前在北方淘到的小玩意儿,没想到还挺好使的,一直留到现在,”闻绪笑着解释,“请问您怎么称呼?” 李雨游愣了下,正准备回答,闻绪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崔鸣冶两步走了过来:“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闻绪用同样客气的语调回答崔鸣冶,“我最近总丢三落四。” “找到就好,”崔鸣冶瞄了一眼目前的情况,反应很快,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家庭医师,李医生,这位是闻总,我今晚的客人,李医生应该有所耳闻。” 李雨游不太习惯这种社交场合,只能点头:“有所耳闻,有所耳闻。” 闻绪明显自然很多:“医师?果然人不可貌相啊,我还以为李医生是个学生呢,失敬了。” 李雨游:“没有,没有。” 崔鸣冶顺手递了根烟给闻绪,替李雨游客套:“李医生年轻有为,好几家都是他在帮忙看。” 崔鸣冶不了解李雨游前期出身,夸得李雨游有些许惭愧。 闻绪摆手,朝着李雨游方向微一扬头,示意有非烟民在场,婉拒了崔鸣冶的烟。 “是吗,”他若有所思道,“刚巧瑞昀最近这段时间身体有些不适,她说了好几次要找医生,要是李医生业务不忙,有空我还想请过来看看。” 要有疑难杂症我可看不出来。 不过估计对方也是随口一说,李雨游但再没眼色也知道此刻只能顺着接话:“您有需要的话,我随时听从安排。” 第3章 缺陷 哐当。 是茶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声音。 安瑞昀似乎被自己弄出的这道声音吓住,迟迟没有反应。一时间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反应最快的还是餐桌旁的男人。 闻绪及时起身,直接蹲在了安瑞昀脚边,用指尖抵住她的小腿:“脚别动,小心被玻璃伤到。” 他一片一片收拾着地上的陶瓷残片,轻得几乎没有碰撞声。 “抱歉,”安瑞昀面露惭愧,“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闻绪忙中抬头,他的表情是这句话的最好诠释,没有丝毫不耐,冷静而温和。 闻绪将所有碎片都捡在一旁,佣人又适时上来添了杯新茶。 “又心悸了吗?”闻绪问她。 “有一些,”安瑞昀仍有些恍惚,“感觉有点心律失常。” 闻绪依旧柔和注视着她:“缓一缓。” 佣人整理着碎片,略带忧心:“安小姐最近症状有点频繁,是不是该去医院看一看?” 安瑞昀思考了片刻可能性,摇摇头:“我家里跟医院都是长期合作关系,我去医院他们一定一清二楚,不想让他们担心,万一真诊断出了什么症状......” 闻绪打断了她:“别做无谓的猜测。” 佣人继续劝说:“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安瑞昀没接话,等呼吸平稳后喝了口茶。 闻绪却像是联想起什么:“这样说来,我最近刚被介绍了一位家庭医师,听说有些能力。” 此时此刻,李雨游趴在桌上,跟猫哥四目相对。 昨日晚上虽然意外,但也平凡地结束了。一番寒暄之后,李雨游给姚息喂了药,然后便被崔鸣冶派车送回,睡了一晚好觉。 今天一早,李雨游带猫哥去找了以前认识的一位兽医,猫哥最近活动得越来越少了,李雨游担心它身体出了什么毛病,这位兽医对猫哥的情况知根知底,李雨游比较放心。 兽医一番诊断下来,猫哥没什么大问题。 “它就是懒得动而已,”兽医下了结论,“不用大惊小怪。” “那就好。” 李雨游试图与猫哥握个爪,得到了猫哥的冷漠回应。 “不过你还是得做好准备,”兽医说得毫不留情,“它应该没剩多少日子了。” 李雨游在他说前五个字的时候盖住了猫哥的耳朵。 “过一天是一天,”李雨游回答他,“没了猫哥,日子也太寂寞了。” “那你应该找个伴,”兽医建议,“宠物寿命都不长,你换一只养还得经历一轮生离死别。” 李雨游想了想回答:“人也如此,没什么区别。” 李雨游把猫哥抱起来,发现猫哥正一动不动凝视着窗外一个头发花白、打着地铺的老人。 “外面这人什么情况?”李雨游不解。 兽医瞥了一眼,不甚在意:“流浪汉,前几天过来的,估计有点精神失常,神神叨叨的,老自言自语,也赶不走,你待会避着点走就行。所以说这些议员啊,一个个说着要扶危济困,都只是说得冠冕堂皇而已。” 第6章 李雨游没对他的言论发表什么评价,抱着猫哥跟兽医道了别。 他预订了车,准备到对面车站等候片刻。 那位流浪汉就在他必经之路上。 虽然兽医好意提醒,但李雨游还是不自觉打量了对方——瘦小而佝偻,花白的头发乱如枯草,衣衫褴褛,盘坐在地上发呆。 李雨游纠结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从包里翻找出方才买的新鲜面包,路过时放在了地上。 流浪汉听闻动静抬头,语气相当惊讶:“给我的吗?” 但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 李雨游稍微觉得有些诡异:“对。” 流浪汉拿着面包细看:“高级面包啊,我见都没见过,你太好心了,我要怎么报答你呢?” “不用,”李雨游说,“待会要下雨,您换个地儿待吧。” “下雨好,我喜欢下雨,”流浪汉回答他,“要不我给你算个命吧。” 李雨游本无意跟他继续耽搁,但是约好的车还没来,也没想好理由拒绝,一时之间只能松口道:“怎么算?看手相?还是需要我的生日?” “都不需要,你看着我的眼睛,”流浪汉突然坐直,直勾勾盯着李雨游,“你想要知道未来的什么,事业,姻缘还是运气?” “呃,”李雨游一时没想好,“那就事业?” “看起来相当坎坷。” “......运气?” “看起来相当不妙。” 这是来报恩的?这是来诅咒他的吧。 李雨游已经不想再开口了,但流浪汉话却没说完:“你的魂魄里有一片阴霾,你或许会在不久后遇到一场危机,此次危机将对你造成致命的威胁,如果解决了,你的人生将跨入新的境界,如果没解决,那么后果相当严重。” 好流畅的话语,感觉像卖保险的。 李雨游很想快速把他打发了:“明白了,那要怎么做?” “我还在洞察,”流浪汉依旧凝视着他,“看得有点疲劳了,你能去帮我买包烟吗?” 李雨游无语到笑了。 图穷匕见,原来是个披着流浪汉外衣的诈骗犯,纯纯浪费他的一片心意。 李雨游都想把那面包要回来,但最后也只是草草拒绝了他:“没时间了,我先走了,您自便吧。” 李雨游抱着猫哥走得极快,几秒之间就窜出很远。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听到流浪汉迟来的喃喃自语:“太可惜了,你还没问你的姻缘呢。” 李雨游回到家时都还对那位流浪汉耿耿于怀。 除了善意被滥用的一丁点愤怒,更令人在意的是那流浪汉的眼神——虽然李雨游已经无数次给自己解释,那就是为了诈骗的故弄玄虚,但一想到流浪汉打量自己时那混浊又格外诡谲的瞳孔,他还是有一些心虚。 李雨游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专心睡眠。 可惜如预测那般,今晚果然又有雨,且是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雷阵雨,雨势也罕见地剧烈,雷声滔天,浅睡眠的李雨游一晚上被震醒四五次。 一直到雨停都没能拥有一段完整的休息时间。 以至于第二天李雨游难得没有早起,快到中午时都瘫在床上。 他是被铃声唤醒的。 李雨游在床上摸索半天,才接起了电话,声音也格外沙哑:“喂?” “请问是李医生吗?” “李医生是谁?”李雨游意识恍惚地问,两秒之后倏然清醒,“啊,李医生是我,对的,我是李医生。” 对方也显然被他精妙绝伦的回答震慑了好几秒,才缓缓自我介绍道:“我姓贾,是闻绪的助理,受闻总的委托来联系您。” “哦,贾助理,”李雨游已经清醒了,“有什么事吗?” 李雨游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短的时间范围内见到闻绪三次。 他也没有想过,当时闻绪说请他上门竟然不是一句客气的虚言。 车行驶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李雨游看着窗外精心种植的植被一一掠过。 闻绪的司机显然也经过更高规格的培训,行驶时戴着手套,一言不发。 对于闻绪的家庭,李雨游也略听闻了一二。多年前他的祖宗大概是做芯片生意发家的,靠着核心科技做大做强,而到了这一代,已经是百花齐放,子公司从地产、金融到卖船都有涉猎。 几代人的心血投入下来,每个板块做得都很出色——也真的赚了很多钱。 这一点李雨游从进入花园后就不停在感叹。 然而跟其他雕梁画栋、刻意艺术化的装修不同,闻绪主宅看起来简约而冷清,没有悬挂的画作,亦无其他奇形怪状的藏品,广阔空间只用类似玻璃的材质来装饰。 虽然李雨游知道这玻璃应该是某种造价极为昂贵的显像屏。 意味着如果有需要,这里可以随时变身为丛林、沙漠或海洋馆,哪天脑子抽了也可以站在外星办公。 “请稍等片刻,闻总正在接听电话,十分钟内便到。” 李雨游在过于宽大的沙发上静坐了十分钟,打量着周围所有的一切。 科技含量过于充分,连小台灯都是中控。 屋内没有悬挂任何公司荣誉或者个人奖状,也没有什么登山滑雪照。 李雨游又默默将“低调”列入闻绪的完美标签里。 “但闻绪还是有缺点的,”李雨游视线落回茶几,无聊到小声自言自语,“比如这个烟灰缸选得有点丑。” 第7章 仔细看看,烟灰缸里还有三四只新鲜烟头。 “第二个缺点,抽烟没有很频繁,但明显也是习惯,”李雨游继续批评,“没有保持健康生活习性。” 再转头,烟灰缸旁有只大金表。 “第三,随身物品随意乱放;第四,不守时,说十分钟,但现在已经十二分钟了,虽然我理解是业务繁忙。” 李雨游鸡蛋里挑骨头,给闻绪罗列了四大罪状,随后看到桌上有个别致的茶壶,没忍住上前碰了一下,被烫得瞬间弹起。 “哥们儿,”李雨游吃痛道,“说烟灰缸丑,没说你。” 但李雨游受好奇心驱使,并没死心,仔细钻研起这只茶壶来。 研究半分钟后,他第二次做好准备,打算拎茶壶的把手,在触碰之前先听到了闻绪的声音:“小心,它有专门的握把,这么提会烫手。” 李雨游骤然收回手,内心惊诧——闻绪来得无声无息,没有一点动静。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闻绪把外套脱下,坐在了李雨游对面:“刚下来。” 李雨游松了口气,还好自己刚才那滑稽的戏没有暴露。 片刻之间,闻绪已经将专用握把安装上去:“实在抱歉,刚才跟人谈事情,对方网络不好,几分钟能讲完的事拖了许久,等很久了吗?” 李雨游看出闻绪是想给他添茶,自己拿了个杯子迎上去:“理解,没等多久。” “别,”闻绪把茶杯拿过去,不小心碰到李雨游的指尖,与刚才的茶壶截然相反,闻绪的手指格外冰凉,“小心溅着手。” 在此前姚息添油加醋的描述里,闻绪好像天资聪颖,比他那几位堂哥读书读得都早,还没毕业就接手工作。今天看来,姚息至少这方面所言非虚,闻绪脱了外套,里面是居家常服,头发也柔顺地搭下来,皮肤状态良好,外貌上还留存着点少年朝气。 但说话做事实在细致得老道。 闻绪把斟得半满的茶杯轻轻放在李雨游面前,微笑着问:“李医生贵姓啊?” 第4章 送客 李雨游:“啊?” 他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半晌才试探着回复:“我应该......姓李吧?” 闻绪双手垂在两侧,几秒后倏然笑了:“抱歉,前几日宴会上有人开这个无聊的玩笑,我现学现用,好像效果没那么好。” “原来如此,”李雨游这才喝了第一口茶,“不好意思,我这人没什么意思。” “不怪李医生,怪我,”闻绪言简意赅,“没什么幽默细胞,算我的一个缺点吧。” 李雨游心跳乱了一拍,这话说得像他刚才的自言自语被窃听到。 但仔细一想,也只是平常的客套话,况且闻绪表现如常,应该只是自己多虑了。 闻绪拿起桌上的金表看了一眼:“瑞昀应该马上就到了。” 李雨游好奇问道:“你们没有住在一块儿?” 闻绪点点头,向他解释:“毕竟没有正式成婚,场面上不太合适,我给她在附近置办了一套房子,平日没事的时候她会过来用餐。” 李雨游点点头,正准备回句什么,脚下突然发痒,还被某种尖锐的物体刺了一道,他瞬间将双脚弹起。 然后一阵凶恶的喵叫从脚底窜出。 “抱歉,”闻绪也面露讶然,“我家的猫本来在庭院的,不知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李雨游试着把双脚放回去,但还没落地那猫又是隔空一爪。 “没事儿,宠物嘛,本来就乱跑,”李雨游无奈道,“但您这猫,有点,呃,雷厉风行啊?” “它脾气是有点大,”闻绪回答他,“主要这房子也不常来客,可能看见生人有点应激。” 话说完,闻绪突然伸手,指关节在桌上不紧不慢敲了两声。 那猫一瞬间偃旗息鼓,从地下爬出来。是只品种极好的白猫,跃上茶几,然后温顺地爬到了闻绪双腿上。 李雨游的双脚终于落了地:“您倒是把它驯养得挺好。” 闻绪一下一下抚摸着白猫的背,他的手指也偏长,指关节突出,细密血管清晰可见,而那只猫乖巧地任他动作:“我不太喜欢用驯养这种词,只是相处久了,跟它有一些感情基础。” 几句闲聊时间后,安瑞昀也到了。 哪怕只是看个病,她也依旧从头精致到尾,化了全妆,穿着素雅但不简单的套装。 李雨游客套问候了几句,终于开工:“您最近有什么身体上的情况?” 安瑞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概括来说,就是最近偶尔会有些晕眩?或者心跳得很快,但也没有更严重的症状了。” “您还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不太有印象了,三个月前,我有次吃饭时没拿稳勺子,应该是从那时候便开始了,又或许更早?只是当时没刻意留心这样的事。” 李雨游默默记下,又问了病史:“您之前有动过手术或者其他长期疾病吗?” 安瑞昀摇摇头,这次回答得很快:“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从小父母就比较关心我的身体健康,基本没有得过什么大病。” 一轮问完,李雨游拿出随身携带的仪器和医疗器械,给安瑞昀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测。 第8章 从结果上来看,安瑞昀的确没什么大碍,也正如她自己所言,在过剩的呵护中长大,营养方面格为慎重,每项数值都没什么意外。 李雨游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给了结论:“目前看来安小姐身体没什么异状,描述的情况也不太严重,如果短时间精神压力过大也可能会有类似症状。” 闻绪听着,突然微笑着插话:“我给了你压力?” “说什么呢。”安瑞昀轻声责怪。 这人好像确实没什么幽默细胞。 李雨游腹诽。 安瑞昀身侧站着与她同来的佣人,似乎是个经过筛选的骨干,身形高大,双鬓微白,看起来相当沉稳,此时却皱着眉头道:“但这些症状此前从未出现过......” 李雨游接话:“如果不放心的话,还是可以去医院做一些针对性的检查,排除其他的可能性。” “不用了,”安瑞昀这次也回答得很快,“抱歉李医生,彭叔在我家工作几十年,跟了我比较久,容易关心则乱,我本来也觉得这点症状没什么大碍,不想兴师动众,听你这么说我更放心了。” 彭叔还想说句什么,安瑞昀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闻绪抱着双臂,旁观着众人的神情,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定了方案:“这样吧,再观察观察,也定期请李医生过来,过段日子再看看。” 工作结束。 李雨游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箱,安瑞昀起身,嘴上说着想跟那只白猫去花园里玩玩。但那猫实在不给面子,安瑞昀还没碰到,便灵巧地逃窜而走。 彭叔反应迅捷:“我去捉过来。” 安瑞昀给李雨游道了个谢,也随彭叔去了。 李雨游收回目光:“您这猫跟安小姐也不太亲昵啊。” 出于礼节,闻绪还在原地等李雨游:“还需要时间培养感情吧。” 李雨游不想接茬。 他专心做事时总喜欢无视周围环境,此刻也很想无视闻绪安心收着自己这堆玩意儿。但姚息跟上次那位跟狗打架的客户都曾批判过他,说他在这方面颇为木讷,不够客气,长此以往会给人留下不好印象。 因此李雨游只能就着话题没话找话:“您跟安小姐订婚多久了?” 闻绪礼貌作答:“大半年。” “怎么认识的?” “两家一直都有往来,只是特意介绍后才变熟的。” 越说越不对,怎么问着像盘查户口的。 李雨游扫了一眼闻绪,试图转换方向:“呃,看您这个身材,平时应该挺喜欢锻炼的吧?” 闻绪突然又笑起来。 这人大概是天生爱笑,但这次笑得尤为明显,笑得李雨游有些不适应:“......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李医生还挺有趣的,”闻绪笑容收敛了些,“出于习惯确实有在锻炼,但没什么特别擅长的运动,最近倒还挺喜欢射击的。” 说到这里,李雨游倒突然联想起来,前几十年里一直都有枪支禁令,要组织狩猎也得在严格管控下进行,但近年来因为混乱的局势,有些豪门贵族行事越来越张狂,私下储藏枪支且进行了不少非法活动,甚至有小道消息称部分最为猖狂的家族会为了训练继承人组织有真人参与的狩猎场合。 李雨游不禁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 “没有,”李雨游回答,“射击好啊,射击那个什么,增强心肺功能,改善协调性,还能提升专注度。” 闻绪视线一直在李雨游身上,此刻文不对题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李雨游心里笑了一下——看吧,就算是八面玲珑的豪门公子哥,找话题依旧那么老土。 不对,好像还真见过。 李雨游没想到闻绪竟然真能认出他:“之前我是偶遇过您跟安小姐逛超市,不过我们应该没有交谈过。” “是吗,”闻绪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没太纠结这个话题,“原来如此。” 终于收拾完毕。 李雨游如释重负,跟闻绪道别:“那我就先撤退了。” “您回去小心,”闻绪颔首,“车就在外面。” 李雨游出来时天色已晚。 很明显,这处豪宅的路灯都经过精心设计,白日里看不出端倪,等到夜晚亮灯时,才发现灯光错落有致,有明有暗,照射出一条直行的路。 李雨游顺着这路走着,心中起了“歹念”,这大概是他看过最特别的房子,他有些想偷拍下来,以供后续研究。 刚一回头却惊愕住——闻绪正居高临下地站在门口。 又是背光,闻绪表情不得而知,他的外套在风中起伏,他笔直得像一根针。 而闻绪却对李雨游的一举一动看得很清楚:“我送送客,李医生慢走。” 李雨游偷拍计划告吹,小幅度鞠了一躬,坐上了回去的车。 李雨游回到家时已经颇为疲倦,简单洗漱完毕便滚上床去。 今天猫哥倒反常地活跃,在床上静候,等他过来便围着他上闻下闻。 “已经洗得很干净了。”李雨游向它报告。 看了一眼手机,里面有好几个姚息的未接,都是在他给安瑞昀看诊期间,后来在闻绪安排的车上也不方便回电,一直拖到了现在。 现在也不太想理会,他打算忽略掉。 第9章 睡前回想到刚才的经历,李雨游倒察觉出一个奇怪的地方——哪有送客的人,不陪着宾客下台阶,只遥遥目送的? 不过大户人家什么奇怪的规矩都有,之前他曾去给某位上校看诊,离开时两排人唱着军歌相送,害得李雨游脚步都不自觉踩了节奏,走得挺胸抬头,气势昂扬。 “这时代怪人真多,”李雨游把猫哥抱进怀里,用脸颊蹭着猫哥的肚子,“是不是?” 不过李雨游没想到,连他自己都变得奇怪了。 他做了一个很久未做的噩梦。 他闻到了过于浓重的药剂的味道,听见了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找不到声音来源,然后是一声惊慌的喊叫:“完了,出事了!” 随着玻璃破碎的炸裂声,李雨游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猫哥正踩着他的胸膛。 他长出一口气:“我说怎么喘不上气,原来是你。” 忘了一眼窗外,依旧漆黑一片,他拿起手机想看时间,发现在姚息的未接来电上方,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五分钟前的新信息。 “我是闻绪,如有需求或特殊情况,可不通过助理直接与我联系,号码望惠存。” 第5章 待客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里,李雨游又去见了三次安瑞昀。 第三次去的时候,听闻安瑞昀身边那位彭叔还是不太安心,基于安瑞昀三番两次强调自己不想去医院,于是私下里又托关系联络了一位李雨游的同行——知名学府毕业、资历较高的家庭医生,也请了过来给安瑞昀看病。 不过这位名医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得出了跟李雨游差不多的结论,猜测安瑞昀可能是最近休息不好或者压力过大,给开了一些稳定心神之类的药片。 从结果上来看这些药物没起什么作用,安瑞昀的症状依旧没什么缓解,也没有恶化,仿佛某种奇怪的慢性病症,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调理。 但闻绪还是很有格局,哪怕两位医师没有实际上的功劳,也依旧给了非常丰厚的费用,按次结算,且以金条的形式当面结清。 李雨游对他们格外谨慎的作风有些意外,但也轮不上他说话,有什么收什么。 唯一的麻烦就是得定期去把金条存了。 毕竟他家里也没什么看门的,总不能指望猫哥“保家卫国”,猫哥不给劫匪带路已经算有义气了。 “......真的不考虑吗?” 李雨游一时出神,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啊?考虑什么?” “我刚才给您介绍的产品,”柜员又给他重复了一遍,“您上次来,我也给您推荐过的,您现在账户里这么多存款,已经是我们的重点攻略对象了。” 李雨游回想起来了。 不过他依旧摇摇头婉拒:“不了。” “相信我,这已经是风险最低、利润率最高的选择了,”被业绩压身的柜员并没有放弃,“并且您可以看看......” 李雨游有点没耐心听下去:“谢谢,我相信你的,但我存钱有其他用处,抱歉。” 回家的路不远,今天没什么大事,李雨游打算步行。 山樾庄这一片开发之前很荒凉,有溪流有树林,因此建成住宅区后面积也格外广阔,有很多偏僻小道,也有不少过溪木桥。 修得很精致,精致到李雨游时常为这些设计感到惋惜——自己应该是这里面唯一一位名下没有车辆的住户,也是这些桥上唯一的行人。 拐进最后一条小道,楼底却突兀地出现了一团黑影。 李雨游原以为是一袋垃圾,黑影却骤然移动,冒出个头颅来。 “我特喵,”李雨游吓得跟兔子一样往后蹿了两步,“什么玩意儿?” “是我。”头颅发出了姚息的声音。 李雨游方才心跳超载,此时说话还不利索:“不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胆儿这么小,就早点买辆车,”姚息此时看起来非常落魄,但嘴上依旧不饶人,“省得哪天走夜路出事。” 李雨游一个深呼吸后终于平静下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姚息简单利落:“我越狱了。” 咖啡机发出工作完毕的声响,刚好李雨游也将锅里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盛进碗里,将一碗一杯同时放在餐桌上。 “所以崔鸣冶现在知道你逃出来了吗?” 姚息接过餐盘,扫了一眼钟:“应该在半小时前知道了,但多半还没猜到我在哪。” 李雨游思忖了片刻,双手在身上摸索起来:“要不我还是向他举报一下吧,我担不起这个窝藏之罪......我机呢?” 姚息边吃边从侧边举起一台手机摇了摇:“我早猜到你会这么说。” 李雨游叹了口气:“狐狸精。” 这位狐狸精在十分钟前告知了他来这里的前因。 简单来说,就是姚息自述被压榨得太过分,崔鸣冶对他索取过度又管他管得极严,更过分的是完全不满足他物质上的要求,他忍耐到了极限,前段时间暗中调查,联系上了一位以前跟过崔鸣冶的情人,才得知崔鸣冶对他的前任出手阔绰、相当大方,且从不过度掺合私事。 “他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姚息评价自己也毫不客气,“所以才故意找上我,把我当个乐子,这能忍?” 李雨游不知该怎么评价这对旗鼓相当的对手,想了想也只能说:“那你之后怎么打算?” 第10章 “没想好,”姚息把吃完最后一口炒鸡蛋,“跑了再说,我不会麻烦你太久的,只是好不容易今天崔鸣冶顾不上我,时机难得,我跑得仓促,没找好下榻点。” “你怎么知道崔鸣冶顾不上你?” “前几日药云那个公司新药不是获批了?现在股价大涨超6%,黄议员那边肯定坐不住,举报了未验先产,还顺带把之前销售链的事儿扯了出来,小道消息称明下午举办听证会,对面也把他们募集基金搞idt研究的老前科一起拖下水了,崔鸣冶跟当初那笔投资有点关系,现在该盘算的在盘算,该运作的在运作,今天肯定顾不上我。” 李雨游目瞪口呆地盯着姚息,得到了对面疑惑的反问:“怎么这么看我?我做这份工作,信息差很重要啊。” 李雨游迟迟才憋出一句:“你这个头脑,当初怎么不好好读书,干点正事?” 姚息闻言停顿了一秒:“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无论如何,今晚姚息肯定是住定了。 李雨游在家里翻箱倒柜另外抱了床被子出来,又收拾着几乎从未启用过的客房。 姚息吃饱喝足,一直抱着双臂在边上看着,半晌突然问:“听说你在给闻绪的未婚妻看病?” 李雨游手忙脚乱地套着被套:“你这个消息有点过于灵通了。” “他怎么样?”姚息追问道,“或者说他俩怎么样?” 李雨游回想了一番他与闻绪的几次见面。 从客观上来说,闻绪跟传闻里完全一致,优秀、礼貌、待人温和,于是李雨游也按照事实回答:“他人很不错,他跟安瑞昀也很恩爱。” “真的吗?我不信。” 李雨游看姚息这悠闲的样子不爽,怼了一句:“你只是因为自己没有机会而恼羞成怒吧。” “确实有一些,”姚息不恼,大方承认,“但我听说过一些小道消息,总觉得闻绪现在这样子不太对劲。” “什么消息?” “你也知道,闻绪他们家大业大,以前表兄弟之间斗争很厉害,听说他小时候被绑架过,还在小黑屋里关了一周多,但事情解决后立马就回去上学了,没受到任何影响。” “那只能证明人家心理素质好,”李雨游否定他,“你觉得他不对劲还觊觎人家?” “瑕不掩瑜啊,如果能沾到他的背景,有点风险又如何?”姚息又绕回了原来的话题,“而且我在那次晚宴上见到了他跟安瑞昀,感觉他俩有些......过于相敬如宾了。” 李雨游又被迫再次进入了回忆。 闻绪似乎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安瑞昀,但也维持着一定的界限,肢体接触都停留在温和但不亲昵的范围内,相敬如宾这个描述倒也没错。 “这不是个褒义词吗?” “反正我觉得有问题,”姚息坚持着自己的观念,片刻后又问,“李雨游,你谈过恋爱吗?” 李雨游终于把被套套好,把被子扔了过去,中止了这场谈话:“别琢磨人家家事了,早点睡。” “行,”姚息把被套拿开,也没坚持,话题一转,“最后一件事。” 李雨游回头看他。 姚息从他的兜里,缓缓掏出一个塑料袋,层层打开,里面是一粒药丸。 “你当医生的,有没有什么能够做检测的朋友?”姚息这次严肃了一些,“能不能分析下这粒药丸是什么成分?” 第6章 温度 李雨游从姚息手里将药丸拿过来。 药丸长得跟普通的感冒药没什么差异,大小、颜色都是很常见的样式。 李雨游拿在手里晃了晃,反问姚息:“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别问,”姚息不肯说,“你就说能不能测。” 李雨游把药丸从塑料袋里拿出来,轻轻嗅了嗅,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李雨游否认道,“我又不是色谱仪,肉眼能看出什么来。” “没有什么熟人能测一测?”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平时独来独往,以前只在小医馆待过,那里能有什么高级仪器。” “也是,”姚息想了想,“你也不是什么正经学院出身的,能看出什么名堂,我也是没什么其它办法,才想在你这里撞撞运气。” “那就留在我这儿吧,”李雨游若无其事地把塑料袋拿走,“万一哪天我撞见什么人,也许能替你问两句。” 姚息略微思考了几秒,似乎也没想到其它解决方案。 他默认了李雨游的做法,随后挥了挥手示意李雨游出去:“跑路真累,我要休息了。” 说是休息,但未来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从客房都传来游戏的背景音。 似乎还是什么战争游戏,枪击声持续不停。 猫哥烦躁地围着李雨游绕来绕去,被李雨游双手抱在了怀里:“吵到你休息了是不是?” 猫哥轻舔了下李雨游的手背,又用爪子蹬着李雨游的胸膛。 “抱歉,就一晚上,”李雨游任由它动作,“忍忍就过去了。” 凌晨两点,游戏声终于消停,而猫哥也伏在床边,见状应该是睡熟了。 万籁俱静中,李雨游悄无声息地拿出那塑料袋,就着窗外月光,长久地端详着那粒药丸。 不久又低下头,在通讯录中翻找着,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字,但指尖迟迟按不下去。 第11章 似乎衡量了很久,最终李雨游什么也没干,将药丸放进床头柜,锁掉屏幕,也同这个夜晚一起沉睡下去。 姚息虽然为人狡猾,这次却说到做到。 李雨游一觉又睡到午时,醒来姚息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在冰箱上留下一张字条:“1.如果崔鸣冶问起来,你就说从没见过我,反正你也不知道我下一步去哪儿;2.记得那粒药的事情,虽然我对你也没抱太大希望;3.对自己好点吧,本来想顺两瓶你的酸奶走,发现都过期了。” 下面还有一个相当潇洒的签名。 虽然姚息性格乖张,说话粗俗,经常夹带脏字,但这个字倒写得很秀气,至少比李雨游的好辨认多了。 但李雨游这一天还是相当紧张。 根据这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他不是一个擅长说谎掩饰的人,假若崔鸣冶真的问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现在这份工作得来纯属偶然,以前完全不曾奢望过,他只想安安分分地看病赚钱,等存钱存够目标就隐退辞职,如果惹到了崔鸣冶,丢了工作不说,惹上麻烦更是得不偿失。 然而虽然姚息跟他非亲非故,但第一时间也给了他信任,要真交代了,李雨游又于心不忍。 好在上天没有给他这样的磨练,白日里风平浪静,没有人来打扰他休息。 一直到傍晚才接到第一个电话。 李雨游心里一跳,却发现是贾助理的来电。 ——他完全忘了今晚是给安瑞昀定期看诊的日子。 在车里时,李雨游心里多少有些不适应。 今晚已经是第五次见安瑞昀,根据之前的状况来看,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前后两个月的时间,收了闻绪不少酬劳,又完全没帮上忙,李雨游心里总归过意不去,庸医也有医德的。 一路上李雨游都在琢磨着,能寻个什么理由把这份差事卸掉。 到达闻绪的住宅时,门口已经停了另一辆车。 李雨游下车后,发现闻绪正站在那辆车门前。 前几次见面,闻绪要么是西装革履,要么穿着剪裁得体的贴身便装,今天倒反常地穿了身运动服,领口敞得很开,露出相当引人注目的肩颈线条。 “李医生,”闻绪似乎是特意等他的,“好久不见。” 十来天前才见过。 心里这么想着,李雨游还是礼貌问候:“闻总这是去了哪儿?” “运动,”闻绪指了指车里,应该是装着什么运动装备,但李雨游没看清,“上次李医生说欣赏会锻炼的人,所以最近经常去。” “啊?”李雨游愣住了,“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闻绪又笑起来,这次迎着光,笑容一清二楚:“那可能我记错了。” 李雨游自诩跟不上这些社交悍匪的节奏,只能安分跟着闻绪上着台阶。 距离足够近,李雨游能看到闻绪脖颈后的细汗,但意外地没闻到任何汗液的气味。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李医生。” “您说。” 闻绪转过头来俯视着李雨游:“你觉得我跟瑞昀怎么样?” 又是一个让李雨游始料未及的问题。 “您是在问,我的看法?” “嗯。”闻绪看起来颇为真挚,不像在开玩笑。 “呃,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相得益彰?”几个词用尽了李雨游毕生所学。 “是么?”闻绪回味着这几个形容词,“我跟瑞昀没见几面就定下了关系,我一直很想知道我在别人眼中有没有魅力,能否担任一个合格的伴侣,问身边人评价总不客观,问没接触的外人又没什么意义。” “您多虑了,”不知道闻绪是否在凡尔赛,李雨游只能认真作答,“您这样的家世背景,对谁都有吸引力的。” 比如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逃命的姚息。 “这样啊,”闻绪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在个人魅力方面,我还得努力努力。” 没给李雨游补充的机会,他们已经走到了客厅里。 安瑞昀在屋里等着,她半躺在沙发上,盖了床毛毯,看起来等久了有些无聊,正把玩着手里的毯子。 李雨游规规矩矩地取出自己的设备,准备到一半时,一直负责跟李雨游电话联系的贾助理快步走到闻绪身边,低声跟他耳语了几句。 “抱歉,”闻绪听完便面露愧色,“有点工作上的事,先失陪一下,有什么事可以吩咐管家。” 闻绪离开了,李雨游的工作照常进行。 从状态上看,安瑞昀似乎比前几次见面色要红润些,整个人莫名显得精力充沛。 不过当李雨游问起她症状时,她的回答还是跟前几次如出一辙。 “没什么变化,”她的手不断摩挲着身上那张毯子,“还是偶尔会晕眩,会心跳加速,最近吃饭的时候有点犯恶心?不过这多半是天气原因,我小时候也经常这样,除此之外没什么大的毛病。” “另一位医生开的药还吃着吗?” “那些安神片?”安瑞昀用了一些时间来回忆,“他只开了两周的量,已经吃完了,按理来说他前日该来的,好像家里有事耽搁了,不过那些药也没什么作用,可有可无。” “还有没有其它医生看过?” “彭叔还联系了一位,只来了一次,觉得没太大问题就没再过来了,”安瑞昀语速不快,一句话要说挺长时间,“我现在觉得我应该就是身子骨弱,得长期调理吧。” 第12章 李雨游点点头,按照流程给她做了常规检测。 依旧没什么严重的症状,在等待检测仪出结果时,李雨游在心里盘算着,要么劝说她去医院做一些更精密的专业检查,要么组织语言给闻绪推脱这份工作。 “彭叔去哪了?”安瑞昀忽然问道。 “好像在厨房准备茶水,”李雨游问,“怎么了?” “没事儿,等他来了,让他把温度调低些,”安瑞昀说,“有点热。” “好的。” 检测仪出了结果,各项指标正常,李雨游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收回仪器的时候有些分神,金属不小心碰到了安瑞昀的右手。 “抱歉。”李雨游立即道歉。 “啊,没事的,”安瑞昀的手在毯子上没动弹,“我好像听到彭叔放杯子的声音了。” 李雨游倒没听见,但远远瞅了一眼,彭叔是还忙着,于是决定先把自己的工作收尾。 以往几次看诊,闻绪和彭叔都在场,李雨游都是向他们交代,现在跟安瑞昀独处,李雨游便注视着对方,阐述着结论:“情况跟以往差不太多,从结果上看,各项数据指标都是正常的,如果症状还没缓解的话......” 安瑞昀闻言缓慢点头,但李雨游却突然停了。 “怎么了?”沉静几秒后,安瑞昀疑惑问道。 李雨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对方瞳孔,在更长的停顿后,一字一句地问:“你,热吗?” “嗯,”安瑞昀想了想,“是有些热。” “失礼一下,”李雨游说完,伸手触碰了安瑞昀的手腕,“的确体温偏高,但是没到发烧的程度,可能确实是屋内热了点。” 李雨游转头端详四周,起身取过来中控板:“找到了,不过我不太清楚调温怎么操作。” “我来吧。” “好的。” 李雨游保持站立的姿势,自上而下把中控板递给安瑞昀——不是向着她手的方向。 中控板的尖角在安瑞昀瞳孔前五厘米的位置停住,而安瑞昀并没有眨眼。 第7章 客户 “这是新茶?” “对的,昨天才送过来的,今天才拆封。” “闻起来味道不错。” 闻绪和彭叔的声音由远至近,应当是交谈着往屋里行走。 而当他们到达客厅时,安瑞昀还是维持着老姿势,半卧在沙发上,手里多了个中控板;而李雨游正像往常一般进行着收尾工作。 闻绪端了一杯茶,自然地坐在了安瑞昀旁边,问候道:“李医生要不要尝尝这新茶。” “不用了。” 李雨游这个回答速度,基本可以算作抢答了,闻绪隔着雾气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前两天也喝了杯茶,当日晚上失眠得厉害,”李雨游替自己解释着,“现在听到这个字都有些过敏。” “那真可惜,”闻绪也换了个姿势,倚靠在沙发上,“失去了好大一项乐趣。” “闻总喜欢喝茶?”李雨游随口应和着,“爱喝酒的人更多啊。” “偶尔应酬也喝,”闻绪回答,“但不太喜欢,对酒没什么研究。” 李雨游没心思跟闻绪继续聊这些琐碎。 他目前还陷在强烈的冲击里。 片刻里,安瑞昀今日的种种蛛丝马迹,被他逐渐拼凑成完整的脉络。 明明感到体热,手却不断摩挲毛毯;冰凉的金属仪器不小心触碰到她的右手,她并没作任何反应;李雨游方才跟她在同一个地方,四周没有任何声响,她却自认为听到了彭叔放杯子的声音。 还有那略微放大而震颤的瞳孔,中控板逼近眼前却完全没有躲避——她对空间有认知错乱,整个视野是抽象且模糊的,虽然她自己意识不到。 安瑞昀应当是被人下了药,刚才正处于发作期。 这样想起来,安瑞昀的眼周时常泛红,之前李雨游总以为是她妆容的一部分,现在看来也并不如此。 这药应该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安小姐这几日在忙些什么?我看指尖上有一点烫伤。” 李雨游装作若无其事地找话题,实际紧张得塞了三次都没把棉棒塞回袋子里。 “烫伤?”安瑞昀这次也回答得很慢,“可能是我煲汤烫出来的,我前两天没怎么出门,就想学一道冬瓜排骨汤。” “安小姐在家会自己下厨?” “只是偶尔的兴致而已,”安瑞昀笑得有些腼腆,“家里有聘请的厨师,平时更多还是彭叔和他们准备的,要不就过来跟阿绪一起吃。” 李雨游点点头,继续斟酌着词句:“最近天气这么好,没有出门逛逛?听说最近很多人喜欢约着去野营徒步什么的,走动走动对身体也好。” 安瑞昀摇摇头:“我不太爱与生人接触,也不爱动。” 几句话之间,李雨游已经收拾完毕,终于忍下紧张抬头,发现闻绪、彭叔以及两位换茶水的佣人都站在四周,视线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按照安瑞昀的说法,她不见生人,那么如果下药是事实,很可能是周边人的手笔,意味着这一圈人都有嫌疑。 李雨游瞬间觉得这些视线像狙击枪的红色激光。 刚强行抚平的内心又马不停蹄狂跳起来。 “怎么了?”闻绪见他半天没作声,问道,“有什么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