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潮湿攀升之际,那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儿也愈加浓烈起来,沈云飞皱了皱眉,伸手抓起江畅然的右手腕。
这次黑色内搭的袖口比较窄,褪不下去,自然也看不见那处白纱下伤口的状况究竟如何。
但除了那里,还会有哪儿的血腥味那么重呢?
沈云飞曲起指节揉着鼻尖,问道:“你手臂上的伤是不是开裂了?”
江畅然挑眉,随即意识到什么,说着:“恩,我去处理一下。”便起身往卧室走去。
此方的热源顿时少了一半,沈云飞垂眸看了会儿冷却下来的稠白精液于足尖滑落至地面,内心那股躁动也逐渐沉寂下来。
他忽然又想到江畅然伤的是右手,一个人换药应该不太方便,于是匆忙抽了纸巾把身上各处黏腻的体液擦掉,也起身去找对方。
卧室房门大开,顶灯敬业的亮起,沈云飞才能在江畅然放下衣摆的刹那间捕捉到他腰背处那几块有些惹眼的青紫淤痕。
沈云飞惊讶一瞬,随后又感到血流上涌,心脏如同一簇带着恼意的焰火不安跳动。
他走近了江畅然身侧,勾指撩起他的衣角,露出那一侧伤痕,面色不虞地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畅然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在医院开会时刚好碰到有人闹事,不小心弄伤了。”
沈云飞:“……哪家医院?”
“D市嘉明综合医院。”江畅然侧过身,衣角便从沈云飞的指尖溜走。
他握住那只手,缓声道:“怎么,要去查证一下吗?”
沈云飞心想,能坦然说出这种话,要不就是前述所讲皆是属实,要不就已经做好了掩饰的万全准备。
再去确认,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他抽回手,耸了耸肩:“没空去,我也不是这么多疑。不过你最近的血光之灾真是有点频繁。”
嘴上这么说完,他从柜子里拿出自己要替换的衣物,将那点理不顺畅的疑惑暂时埋进心底。
不是不能理解,每个人都会有想要隐瞒的事。
沈云飞瞟眼看着柜中角落里那个毫无打开痕迹的医药箱,又侧首低眼确认了江畅然右臂上缠缚完好的纱布,没有血渍浸出。
“还好,习惯了。”江畅然拿起换下的黑色衣服,边背过身往外走,边说道“你先洗澡,我出去拿个东西。”
沈云飞靠在柜门上,无奈地闭眼捏了捏眉心,腹诽道:江畅然如果要瞒的话,也不要把人当傻子,做出这么多合理但离谱的行为……三更半夜地抱着一团沾了血的衣物,是要去哪里取什么东西啊?!
倘若一步步盘问下去,不知道江畅然又会说出怎样圆得上的托词。
而这样的过程太过针锋相对。
事事都必须要确认无疑,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信任若是到了这种地步,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烦闷地冲完澡,开门看见对方已经回来,好像在调试新的手机。
他也不再关心是谁送来的,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就态度冷淡地躺回被窝,闭上双眼,两耳不闻身外事。
直到几乎要沉沉睡去时,腹间搭上只不安分的手,指尖摩挲着向上,最终停留在胸口的位置。
后颈那片肌肤也触及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沈云飞慢慢睁开眼,盯着面前一片黑暗。
他最初是想等江畅然会不会开口解释些什么,后面却在思考自己要不要说点什么。
然而最终无人打破深夜寂静,沉默很默契地用睡意将间隙掩盖。
次日,他紧锣密鼓地连开了大半天的会议,总算把所有事情全都交接完毕。
“你以前有没有参加过这种谈话啊?”温凡哑着嗓子挪动着转椅,用圆珠笔笔帽那端轻轻戳了下盯着电脑的沈云飞,又小声问道:“会不会有评分什么的?”
沈云飞微微侧过脸:“什么谈话?”
温凡:“人事部的实习生转正谈话呐。对了,应该要谈工资吧。”
沈云飞想了想,说道:“我们那时候是组织做PPT进行转正答辩,然后按照同期最终评分排名决定是否转正和接下来的薪资水平。”
温凡瞪大了眼,感慨道:“那种工作量下还……幸亏我晚一年进来,不然熬不到转正就被你们这群神仙卷死了。”
“张绵呢?你再问问她?”沈云飞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放空视野。
从这里望上去,大厦之间的天色只一指宽窄,乌云沉闷翻滚,灰蒙蒙的
阴郁中看不清白日已偏向何处。
然而这样无目的的空茫景色又很奇妙地适合发呆。
身旁温凡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她请假休息了。那种状态……怎么好用工作上的事打扰……马上到时间了,我先过去……你……”
温凡的身影渐渐走远,沈云飞也终于回过神。
他又检查了一下信息,再有一小时就下班了,而霍辰还没有回复碰头会的开始时间。
可能不开会了?沈云飞这样想着,起身将工位上的东西一一收捡进纸箱中,水杯,纸册,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线……
不过几分钟,这一方临窗的位置便空荡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一样。
他抬眼环顾了周围这片区域,之前陈果坐过的地方,李平宇坐过的位子,白起舟……以及曾经合作过几次的其他同事,还有更早离开的前辈们。
熟识并且还呆在这儿的人已经少得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人们因各种各样的理由相聚又别离,再过不久,温凡应该也会挪动座位去其他组。
虽说近段时间在这里的工作很难算得上愉快,反倒迅速学会了该怎样冷漠自保,可又不能完全否认产生于此的回忆。
情感说不上难过或悲伤,只是有种离别之际,像是在告别过去的自己时必定会牵动的些许怅然。
特别是
沈云飞走到窗子旁边,望着隔壁大厦那扇遥相对望的窗口。
估计下一次谁从那里看过来,又是另外的人坐在这儿了。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转身提起纸箱,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无人在旁。
上行电梯拉开的门扉内,沈云飞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温凡话语中,本该请假休息的张绵。
张绵穿着宽松休闲的白色连帽衫站在角落里,低低地垂着头,像是在盯着鞋尖,脸旁散落的发丝遮掩了她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沈云飞试探着打了声招呼:“张绵?你不是在休假吗?”
张绵没有回应,仍旧了无生气地垂头站在那。
狭小空间内,明明是暖光灯,气氛却突然变得些微诡异。
沈云飞侧过身想要去按楼层,手指挪到数字27,忽然停滞。
因为上一个数字,顶楼28层也被点亮了。
他回头诧异道:“你想去顶楼?”
“邦”的一声巨响,身后的电梯门霎时紧闭。
沈云飞吓了一跳,他立即去按动开门键、其他楼层的按键和应急按钮,但都令人绝望的毫无反应。
他只能背靠着墙,看着张绵缩在对角,浑身颤抖地念动起含糊不清的词句,音调时高时低,夹杂着古怪的气声。
有些声音低沉得不像是女士能发出来的。
整个空间上升时晃动得比平常剧烈得多,纸箱早就被放在地上,此时已滑移到另一侧墙壁。
灯光明灭不止,电流滋啦啦的不安声响在头顶乱窜。
沈云飞紧张得呼吸急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双手紧紧扒着两侧墙壁,思考已经乱成一团,又要随时提防对侧已经全然不正常的‘张绵’什么时候会突然袭击。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似乎从冰凉光滑的四壁侵入体内,明明是肾上腺飙升的亢奋警惕时刻,他却觉得自己冷得直哆嗦,十指渐渐不受控制的麻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凄厉而扭曲的音调终于变得清晰,‘张绵’突然仰起脸冲他嚎叫,她面色惨白,双眼不自然地瞪大,漆黑瞳孔诡异的涣散而无神。
简直像在濒死边缘。
此时,电梯在到站的“叮咚”声中停止了晃动。
门扉开启,沈云飞转身便逃入一片昏黑的28层。
面对未知危险事物时只有一个本能的念头,不管怎样,必须先和这个东西拉开距离。
他慌忙往内跑去,脚步间磕碰到许多杂物,带起一阵阵刺耳碰撞响动和灰尘翻滚。
慌乱中不知跑出去多远,触摸到一个类似桌角的物件时,他停止了步伐,颤抖着蹲下,朝后看去。
那一束不知何时稳定下来的暖光缓缓收拢,明亮线状从上至下,停止在黑色人影的轮廓边缘。
金属门合拢关闭的闷响声后,四周完全浸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沈云飞努力屏住气息,警惕着那处已经完全看不清形状的人影,小心翼翼地
挨着身侧的物品缓慢挪动。
该死,不应该往这里面跑的。
他根本不熟悉28层的内部结构,刚才还有一丝敌在明他在暗的优势,现在完全变成了劣势。
他狠掐了把手臂上的肉,先确认了这不是做梦,再借由疼痛稍微冷静下来。
摸了摸触手能及的物品,大多是书本一类的,还有积了灰的电子设备,以及一些长棍状的东西。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对方在往这边走动。
沈云飞抓起一个稍有重量的金属方形物死死握在手里,胸腔内惊惧紧张的心跳声震颤着耳膜,他提起所有的注意力警惕着那个方向,脑内混乱预设着如果对方扑过来该怎样迎击,然后再跑回到电梯那。
不对,电梯太慢,这层楼怎么说也应该有楼梯作为紧急通道。
他稍稍抬起身,在一片黑暗中来回寻找那个应该泛着绿光的‘紧急出口’,却一无所获。
那阵轻微的脚步声停止了。
方向感顿时被抹杀在寂静中,沈云飞在辨不清事物的浓黑里努力睁大了眼睛,浑身的汗毛都害怕得竖起,两手不能控制的细细颤抖。
比恐惧事物本身更为可怕的,是与之正视前的无边惊惶。
这样令人窒息的安静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被一阵钥匙碰撞的响动和铁门吱呀声打破。
凌冽长风与昏暗光线一齐从逐渐隙开的门缝中突入此间,忽然恢复的明亮让沈云飞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处的情况。
杂物堆叠的尽头,‘张绵’扶着铁门的门框,站在两三层台阶上,她稍短的发丝随着风飞扬,一动不动的望着前方。
28层的铁门外,才是顶楼天台。
也是李平宇坠亡的地方。
沈云飞从躲避的角落里站起身,看着张绵的身影一步步向外走去。
他在内心衡量着,完全可以趁现在离开此处,逃离这个不对劲的人,去下面叫其他人来帮忙也好。
但是,这样做了,来得及吗?
沈云飞放下了手中捏着的东西,朝铁门走了几步,大声喊道:“张绵!”
‘张绵’的脚步停住了,她的双腿纹丝不动,上半身却颤抖抽搐起来,仿若喉咙被挤压的哀鸣声破碎在风中。
沈云飞又大着胆子走近了几步,看见了张绵的脸庞。
细长的眉皱得几乎要拧在一起,两只圆眼满布血丝,流着泪诡异的朝上翻,发着颤的苍白嘴唇吐露出古怪的咕咽音以及夹在其间的字句。
“救……嗬咿……救……”
沈云飞也被对方这样子吓到不行,他退了两步,还是硬撑着问:“该怎么……”
谁知道,‘张绵’趁这防备微薄之时突然用力朝沈云飞扑过来,他被撞得朝后踉跄了好几步,跌倒在天台边缘。
28楼,85米的高处,他的后脑勺接近悬空。
沈云飞挣动着想起身,却被‘张绵’压制着,紧紧掐住咽喉,力气大得难以抵抗。
“凭什么……是你!”
嘶哑又重叠的低吼迎面而来,那不是张绵原有的声音。
面容扭曲的神情中,沈云飞在一瞬之间终于看清了潜藏在肉身躯壳下那个充斥着怨念与愤怒的意志。
果真像是李平宇,但似乎又不全是李平宇。
“我那么辛苦,努力这么多年,凭什么是你留下来?凭什么是你赢了?”
呼吸变得十分困难,喉腔被压迫出血腥味,生理泪水模糊了视线,耳畔也全是呼啸的风声,沈云飞艰难地想要掰开喉颈的桎梏,却渐渐使不上力气。
“我做错了什么?穷是我的错吗?没钱治病是错吗?!”
恶意于比较中滋生,发问者并不想听到回答。
脖子上的十指嵌得越来越紧,沈云飞想说些什么,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感到视野一圈圈暗淡下去。
胸腔内的气息被挤压殆尽,他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事物,脑内混沌着开始回播过往。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一念瞬闪而过,他不甘心。
几乎是霎时迸发出的力量,他用手抵住对方的下颌和肩膀,使尽周身气力把人从身上掀开。
压制解除后,沈云飞立马从高空边缘翻身滚到另一侧,大口呼吸着缺失的空气。
五感随之恢复的一刹,某种怪异的诵念音灌入双耳。
视线还是模糊的,他揉了揉眼睛,看见铁门后的阴影处似乎有
个熟悉的身影。
‘张绵’被掀翻后也立马弹身站了起来,眼瞅着又要朝他这边袭过来,却在几步间硬生生停在原地。
无法听懂的咒言在这空阔之境中却像触及反弹般回音不断,那人的手腕轻轻翻转,一串念珠便落入掌心。
那圈圆珠如有灵性般由奇异光辉环绕着腾起,顺着那人的手势指引,带着无法理解的流光飞击向被定在原地的‘张绵’。
沈云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只见刚才还力大无比的‘张绵’此刻被几颗珠子打得尖叫着连连后退。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许多虚幻而透明的影子从那具身体里脱离,消散于空中。
‘张绵’抱着头,脚步混乱地朝天台边缘移动,沈云飞赶紧起身朝那奔去,伸手想要抓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指尖错落一瞬,风扯开了间隔,他眼睁睁看着张绵惊恐着踩空下落。
沈云飞不顾自身安危地朝前扑去,半个身子都要探出高楼边缘,终是抓住了坠落之人的手。
血液和汗水不合时宜地延至两人交叠的手心,维系生机的摩擦力不断被消磨。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声音:“快……抓紧……我。”
张绵的身体在凌空中狠狠抖动了一下,随即她仰起头,带着血丝的红目中倒映着沈云飞焦急的面容。
她的嘴角牵起一个不上不下的笑容,沈云飞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说道:“不……不是你的错。李哥。”
‘张绵’表情一愣,然后向上伸出了另一只手。
身后另一人的脚步声匆忙赶来,他长臂一伸,配合着沈云飞将张绵从悬空处拉了上来。
人上来后就昏了过去,霍辰按着张绵的腕部诊了会脉,说道:“她没有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加上被恶魂附身,神志有点受损。”
沈云飞靠在一旁大口喘息,一颗心总算落回原处。
经此一遭,平复下来确实需要时间,他还在整理混乱的思绪的时候,霍辰已经叫了急救,坐在他身边一起等专业人士来处理现场。
沈云飞斟酌着想问很多问题:“那个……”
霍辰微笑着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说道:“又要麻烦你帮我保守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