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凌圣辉下楼时,母亲跟宋家妶都在客厅里吃早餐,她们看到他下楼时都有些诧异,宋家妶更是不顾女儿在一旁的婴儿车上睡觉,放大声量惊呼道:「凌圣辉、你居然在家?」
「我怎麽就不在家了?」他对她的大呼小叫虽然习以为常,却怎麽都适应不了。
听他这麽说,她似乎更为气结,立刻开启舌战状态:「既然你在家,为什麽不来看芊芊,躲在别人的房里安稳地睡觉,我就得整夜哄着小孩不能睡。」
凌圣辉对她这说法傻眼到极点:「宋家妶,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你真的整夜哄着小孩不能睡吗?」他朝她走近,似乎真的要她用手去摸她自己的心脏:「昨晚我半夜两点多回来,这屋里丝毫没有半点声音,没有芊芊的哭闹声,也没有你的安抚声,所以你是在作梦吗?还是你已经习惯扯谎拐骗,连最基本的人话都不会说了?」
宋家妶忽被这样一说,整张脸都涨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转向余恺祯,一副要婆婆评评理的委屈模样:「妈,我这麽辛苦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都没得休息,也没敢要自己老公体会自己的苦心,只是问个话而已,就被这样子的诋毁……」
余恺祯见媳妇这般可怜样,也帮她训起了自己儿子:「不是我说你,圣辉,你这个当人丈夫的,连孩子都有了,就算工作再怎麽忙,家多少还是要顾一下,没有要你每天都关切,起码假日要拨空陪陪妻小呀!」
凌圣辉轻笑了一声:「妈,我不说别人,就问你好了,我出生之後,父亲假日时都会在家陪你跟孩子吗?」
余恺祯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回想当时的景况,解释道:「你父亲那时正值事业的起步,有太多的客户需要约访应酬,几乎都会占用到假日的时间,所以那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跟保母在照顾你们——」
「那麽我再问你,」他继续问道;「我才进孟勒森没几年,现在就叫我马上接下公司的董位,这也算是我事业的起步期,您觉得我还会有假日可以留给妻小吗?」
余恺祯仍试着说服儿子:「呃、就算如此,一个月里面总不可能挤不出一、两天的时间吧?」
凌圣辉则对母亲的双重标准嗤之以鼻,「你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麽要求别人要做到?」
「那时因为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造成你父亲可能没办法工作跟家庭两者兼顾,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现在已是处在一个完整稳定的企业机制,下面还有很多的员工在帮你撑着,所以应该不致於完全都抽不出时间吧!」
余恺祯勉强解释,宋家妶也跟着附和:「是啊,你一个大公司的最高掌权者,底下那麽多人,工作就派给他们去做,干嘛事事都要管到底呢?况且你身为老板上班又不用打卡,你的时间完全可以自行运用,你若是有心的话,不会连一个月几天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凌圣辉原本是面对着母亲在说话,此时听及身後的宋家妶那样说,胸腔内一团怒火猛然窜昇,但是他却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制压下那股欲发的怒气,转过身改面向她,眼神冷冽地瞪着她:「行啊、你厉害,我这董事长的位置就让给你,我明天去公司即办理卸任,由你来接任。你嫌照顾这个家辛苦,没关系,以後就让我来顾这个家,你去上班。你最懂得分派工作调配时间,董事长今後就给你当!」
余恺祯担心儿子会真做傻事,连忙劝着:「小辉,你这是在说什麽傻话,怎麽可能给家妶当呢?说气话也不是这样的——」
「我是认真的,妈。我没你媳妇厉害,我担当不起当董事长的那个重责大任,她可以。我现在唯一有的能力做的,就是指派下一位人选,所以我可以将职务交派给她,由她去打理公司大小事,照顾小孩这种劳她苦心的事,就换我来做。」
虽然凌圣辉有点半撒气,但他确实有那种想法,如果能够摆脱掉那些超乎他承载力的领导重责,他真的愿意不顾颜面退职下来,只当一个平凡的基础员工。
「你看,你就只会挑我语病、用话来激人,你从没有想过用关心的方式,来了解我的痛苦,我也从未要求过你什麽,就只是回家时帮忙顾一下芊芊,她也是你的女儿,你不会让她的成长过程中,都没有父亲的参与吧。」宋家妶纵然语中仍夹带着指责,但她却不敢跟凌圣辉正眼对视,这使得她的话听起来就少了那麽一点说服力。
凌圣辉最烦她那总是跳脱重点、转移话题的说词,懒得再跟她争论下去,迳自走到玄关去,准备要出门。
未料宋家妶并不想放过他,见他气势弱了些,
忍不住又出言大声讽刺。「怎麽,被我说中了,所以现在又想当个缩头乌龟、出门逃避去了?」
尽管身为母亲的余恺祯也认为圣辉总不在家实在不可取,但也轮不到一个当媳妇的来对她的儿子指指点点,甚至还用缩头乌龟这种带有羞辱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儿子,正想说些什麽时,就看见向门口走去的圣辉又折了回来,直快步到宋家妶的面前。
比宋家妶高了一个头的凌圣辉站在离她不出半公尺的地方,低头傲视着她,那浑身不怒而威的气场压迫着悄悄退了一步的宋家妶,她想向一旁的婆婆求救,岂料余恺祯却一脸这都是你自己招惹的淡漠表情不予理会,让她开始後悔刚刚为什麽没有管好自己的嘴巴。
凌圣辉在宋家妶面前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彷佛在酝酿着愤怒般令她惶恐不安。以前她曾觉得圣辉沉默的时候又酷又帅的,现在却打从内心感到发寒而恐惧。
她想为方才自己的出言不逊道歉,不过好像太迟了,她听到圣辉用低沉到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缩头乌龟,对於这个家、对於你,我的确出头不了,所以我退下了。你们,就好之为之吧!」
语毕,他冷漠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留下哑口无言的婆媳两人,和彷佛能感到情况不对劲而终於开始嚎啕大哭的女儿。
※※
凌圣辉搭计程车去昨天的那间酒吧把车开回,不过却不是回自个家。他来到了公司,董事长的办公室,有着不输顶级套房设施的休息室,在初接下董位那时忙到日夜不分、身心俱疲的那阵子,他虽然曾想过就这麽留在公司里过夜好了,然而基於对家人的那一份责任感,他觉得自己还是得每天回家比较放心,毕竟自己现在是那个家中唯一的男主人。
只不过男主人这个角色只是自己认定的,家中的女人们对他这位男主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成天对他指手划脚、嫌东怨西的,再怎麽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她们反覆不停的叨念,更何况是他这种没什麽耐性的人。
再者,对於他这样一个大学才刚毕业的人,一边是管理者新手,一边是父职新学者,无论是哪一边,都是未经他的同意就擅自把那些职权硬加在他的身上,面对令人措手不及的重责大任与应接不暇的繁忙公事,他根本没有感受到那些头衔所赋予他的光荣与喜悦,反倒被它们所带来的巨大压力给压得快喘不过气。
而身为背後支撑者的家人们,非但没有给予情绪上的抚慰,还整天为了一些小事情在跟他无理取闹,凌圣辉早先都会无视这些精神上的折磨,然而时至今日,他的理智一天一点地被慢慢消磨殆尽,他觉得自己再不爆发,到时候崩溃的人就会是自己。
不过还好此时有了另外一件事,像似长期被迫处於晦黯的黑洞里终於出现了一丝曙光,让他死灰已久的心又开始活络地勃动起来,其他什麽令他不堪其扰的公务事或家务事,似乎都变得可以稍後再作处理。
凌圣辉打电话给昨天办了那场活动聚会的承办人员,询问起凌仲希的相关资讯,然而所得到的回复,竟是邀约名单中没有凌仲希这个名字。凌圣辉确信昨天自己并没有看错,那个人真的是仲希,但怎麽可能没有他的名字?
不甘心就这麽放弃,凌圣辉还麻烦举办单位传一份活动的邀约名单给他,待他再度确认之後,果真没有仲希的名字。如此就剩下唯一的可能,那便是仲希应该是代替别人参加的,假如自己推测无误的话,那就得从跟仲希一起参与活动的另一个人身上下手。
为了找到仲希,凌圣辉特地重回到昨天的那个活动场地,请他们的监控室调阅监视器影像给他看,但因为个资问题,那可不是随意请求就能答应的,这一整个下午,他透过了许多层关系,甚至还请托了警方朋友,编了个合理的藉口,才得以观看仲希进场当时的监视器记录内容,并顺利取得与仲希同行者的工作所在地点。
同行者很可能是仲希的朋友或是同事,不管是什麽身分,有了这个线索之後,要找到仲希就不会太难了。
※※
凌圣辉站在这栋极为抢眼的白色建筑面前,看着那同样显眼印有白格子设计大字的白色招牌,内心有些踌躇又有些期待,虽然到这儿来找的人不是仲希,但他可是有着可以联系到仲希的重要关键人。
其实在昨天得知这个地点时,凌圣辉就已经等不及地来此一趟了,但由於是星期天这里还没有开门,所以今天趁着人家还是上班时间他就赶过来这儿,门口放有几部昨天未见的车子,想必要找的人今天应该有上班了。
既然是营业时间,凌圣辉就光明正大当自己是个客人走了进去,他曾因为工作关系去过很多设计师的工作室,而这一间一进门,他就感受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氛围,优雅舒适的办公环境与品味独到的装潢摆设,在在都突显出这里设计师性格独具的设计风。
先是听到一声欢迎光临,尔後便有个俊俏的年轻人面带微笑地走向他,在不带有压迫感的近距离下止步,亲切地询问道:「您好,请问有什麽需要我为您服务的吗?」
「你好……」
凌圣辉本来想佯装自己是客户,顿时觉得如此又得跟对方周旋一时半刻,为了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他只好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请问,你们这里有位叫方勤的先生吗?」
白桐生听了先是一怔,尔後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想到方勤这小子也有被客人指定的时候,眼前这位男士从穿着外观与谈吐礼节上,不难看出他的家庭经济与工作能力应该都不错,如果他这案子成交了,物件肯定不小,方勤就要出头天了。
「有,请您这边稍坐,我去请他过来。」白桐生将凌圣辉领到会客室去坐下,在等待的期间,又为他泡了一杯香醇的热咖啡,再端上可口的小饼乾,服务极其周到。
凌圣辉客气地道谢,却没有喝下半口咖啡,他的目的只是想询问仲希的行踪,得到答案後他就不在这儿打扰人家了。
很快地、那个叫方勤的人出现了,他一头雾水地来到会客室,看到凌圣辉後更是一脸茫然,他自然是不认识眼前人,仅能在疑惑之中礼貌性地问道:「您好,有什麽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你好,请问你是方勤吗?」凭藉着在监视器影像中所看到那个同行者的印象,凌圣辉确定就是这一位没错。
方勤对於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显得警戒起来,「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孟勒森集团的董事长,我叫凌圣辉,前天的那一场活动聚会,我们都有参与,我看到你带了一位夥伴过去,我可以向你请教他的名字吗?」凌圣辉尽量委婉地解释。
这麽一说,方勤似乎有印象在那场活动上曾听过这一号人物,「呃、你是说跟我一起去的人吗?他的名字……呃、那个可能得经过他本人的同意我才能——」
以防对方认为自己是个怪人,凌圣辉主动说明自己的来意:「其实我跟他认识,我也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因为我们许久未见面,那天他出现在那个场合,我很想跟他打声招呼而已,你的那位夥伴,是不是叫凌仲希?」
「是的,你是他的朋友吗?」方勤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可疑人物,而是大公司的董事长,而且还是朋友的关系:「原来仲希跟您认识。」
「嗯,我想可以请你给我他的联络方式吗?」
「没关系,我来替您联络就好了,不过他通常都会在装修现场待到午後才回来,我可以先帮您接通电话後您再直接跟他通话。」
凌圣辉连忙制止这位仁兄的热情相应:「不用麻烦了,为了不打扰到他工作,你只要给我他的联络电话跟住址就行了。」
「这样吗?好吧,那等您有空再自行跟他联繋吧。」方勤给他报了手机号码,随後才说道:「不过我不晓得他的住址,这得去问我们家老大。」
「没关系,这样就行了,耽误你的时间了,谢谢你,那我就不打扰了。」凌圣辉没有动桌上的咖啡点心,直接起身向对方鞠躬道谢後,便迳自离开了。
正在自己座位忙碌的白桐生看到刚进门的客户竟待不到十分钟便离去,他奇怪地询问在会客室收拾桌面的方勤:「客户怎麽这麽快就走了,CASE谈得如何?」
「哪是谈CASE,他是来找小希的。」方勤不以为然地回答。
「找小希?」白桐生的面色当下变得严肃起来,从自己的座位陡然站起、快步走到方勤那儿:「那个人是谁?」
「是孟勒森集团的董事长,说是小希的朋友、好久没有跟他见面,跟我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你给他了?」
方勤回答得爽朗,殊不知自己的大难即将临头:「给了,不过住址我不晓得我就没说——」
「方勤,人家说是小希的朋友,还要联系的方式,你就相信了?你就给他了?是朋友的话、怎麽还会跟你要联系方式?」白桐生的语速愈来愈快,相映出他的情绪愈来愈浮躁。
听白桐生这麽一说,方勤这才反应过来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呃、这麽说好像是……」
「况且你不是有见过凌董事长吗?
怎麽还会相信有另一个凌董事长呢?你被骗了、方勤,你随便给了一个陌生人小希的讯息,你完蛋了你!」
白桐生愈说愈生气,但暂且没空理方勤,急匆匆地冲出门外想去拦截那个奇怪的陌生人,然而外头却早已没有任何人的纵影了。
车子疾速驶出方圆百哩之外,凌圣辉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心情愉悦地哼着歌。有监於方才所得到的情报,让他知晓了仲希也正是那里的员工,早上的时间通常都会在装修现场,虽然还不知道住址在哪里,不过有了联系电话跟作息时间,之後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虽然他迫不及待地想见仲希一面,不过还是得作好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毕竟当初他们可是分得非常不留情面,他不敢奢望接下来的碰面能有什麽好局面,他只求那不要是最後一次的碰面就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