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惜又去见了一趟鸣瀚,仔细叮嘱了他一番,鸣瀚听话地一一应下,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朔谕,就是觉得对着朔谕那声父亲怎么都喊不出来。
青橙本来要跟九惜一起走,还是被留下了,九惜从他手中接过剑,就随着冉冰上了车驾。
二人相对而坐,高空中风吹的急,九惜抬手布下一道屏障,忽然问,“方才你一直在看瀚儿。”
冉冰抬眼,“臣看未来的一国之君没什么问题,陛下多心了。”
“你怎么跟当年一样不讨人喜欢。”
“陛下可是风姿比当年更盛,臣哪有陛下的福气。”冉冰毫不客气地呛回来。
“都成大长老义女了,还说自己没福气,非得成了君王才算有福吗?”
“若是如此,那最有福气的还得是陛下啊!承一身气运,又养出来太子殿下这样的好儿子。”冉冰说着,侧头看车驾两边掠过的白云,伸手拢了一把,掌心立刻湿了一片,“臣想抓一把这云,就是拿不住。”
“想抓的抓不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九惜也伸出手,力量凝聚在掌心,立刻一团柔软的白云被他握着了,触感仿佛棉絮一样,“还真和棉花没什么区别。”
“大长老找孤有事?”九惜问,“这儿只有你我二人,没什么不可说的。”
冉冰看了眼驾车的人,“大长老未曾明说,臣不敢妄加猜测。”
她吹了口气,九惜弄回来的那团云立刻就散了。
长老们的居所都在天上,都是皇家德高望重之人,往前数几百年,君王都得听他们的现在势力却大不如前。
如今的掌事者,是一位年迈的女性,当年查验鸣瀚血脉的人也正是她,若是论起辈分来,连定浪候都得喊她一声姑奶奶,体格瘦削,面色苍白,用鸣瀚的话说,看着便不是什么好人。
她身侧跟着两人,一位是年轻的男人,似乎是定浪候的幼子,因天赋出众被接来了这儿培养,另一位九惜认得,是沈涯。
“陛下。”二人一起行礼,九惜示意他们起来,看了眼冉冰,她已经将面纱戴上了,便没再理会,问大长老,“找孤有什么事?”
“有几年没见陛下了,碰巧最近遇上些事情,陛下随老身来,进去再与陛下详说。”当着众多守卫的面,她倒是给足了九惜面子,侧身让开道路,“陛下请。”
她想说些什么事情九惜其实心知肚明,进了屋子里,九惜瞟了眼两侧,明显藏了不少人,看来此行果真凶险。
想必也是,沈家势力如今消减了大半,凌家在凌启的强硬手段下倒戈,定浪候爱惜子孙辈,也舍不得过多参与了,其他的宗亲们为了自保也纷纷跟着划清界限,北疆早些年便被九惜收拾掉如今又叫凌启管,更别说朔谕还回来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回来总之在这群老东西眼里,朔谕要来复仇了。
进了里边落座,九惜手指按着剑柄,压制住里边的杀意,心想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抬起头,含笑问,“叔祖可以说了吧。”
“陛下既然死里逃生回来了,你该把位置还回去了。”大长老也不拐弯抹角,“当年是陛下没得突然,你又替陛下生了唯一的孩子,才叫你暂时代替,岂料你这些年越发贪婪,不肯放权,如今怎么也是时候了。”
沈涯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其他两人却是神色如常,想来早就知道这事了。九惜看了眼定浪候那儿子,叹了口气,把这小子干掉的话,老头子又要来闹。
不过这事情就丢给朔谕来解决好了。
四面八方传来些许杀意,九惜问,“是不是我不答应,就走不出去?”
他直白地问出来了这话,见他如此,大长老也懒得再和他虚与委蛇,“是。”
“长老!”沈涯站起来,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副状况。
大长老示意身后的冉冰摘下面纱,沈涯吃惊地看着那张年轻且与自己十分相像的脸,“……冉冰?”
她立刻想起来当时九惜提过的人,不由自主地喊出了这个名字,大长老责怪道,“不得无礼,这是你母亲。”
难怪要叫沈涯在这儿,借着冉冰,若是能叫沈涯愿意继续效力,那再好不过,沈家再不如以前,也比没有要好。
他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在大长老眼中无疑是嘲讽,这么些年被九惜不断夺权剪除羽翼,甚至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有些恼羞成怒,“你敢猖狂!”
外边的天色暗了下来,乌拉拉围满了人,九惜站起来,腰间的佩剑不住嗡鸣着,“早有预料,你竟然如此沉
不住气。”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冉冰开口了,“陛下如今孤掌难鸣,还是切莫冥顽不灵了。”
她与那年轻人一左一右扶着大长老,九惜把剑抽出一截,里边的杀意即刻止不住了——想来也是,宝剑有灵,眼前又正是仇人。
“我等这一天有些年月了。”九惜缓慢拔出剑来,“只是你猜,他们能不能治得住我?”
“即便你在这儿杀了我,这些人能活几个也是大问题,况且你该知道,你不一定能杀我,否则早就动手了。”
他拔剑走过去,大长老命令道,“拦住他!”
两边早就藏着的死士顿时现身。
人倒是够多的,九惜叹了口气,略微凝聚力量,他身边顿时出现个闭目的年轻男人。
相貌与九惜一模一样,眉眼更加冷峻,只是他下半身都是虚着的,九惜手中的剑也发出嗡鸣,顺着冰冷的银光,那男人的虚影融入了剑中,宝剑登时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绕着九惜转圈圈。
“兄长之仇,自然该叫兄长亲自来报,可惜兄长魂魄早已投生,我权且借这魂壳来吧。”
大长老后退了一步,站在冉冰身后,定浪候家的小子和沈涯一左一右护着她。
“她不算你们的仇家,你们的仇家还在后边。”九惜说,看到大长老惊讶的神情,笑道,“你果真是年纪大了,识人不明。”
冉冰拢了拢头发,向着九惜走去,“我知道,这儿就交给你了,事情我当年便告诉过你,你哥哥的事正是她一手谋划!”
“冉冰!”大长老又惊又怒,急忙后退与她拉开距离,“你是忘了你全家的仇了吗?”
冉冰叹了口气,没回答,越过九惜便往后殿走,“我先去,一会儿你也过来。”
“你自己小心。”九惜点了点头,解下腰上的玉佩丢过去,“带着这个,就当他也在了。”
“冉冰!”大长老抬手指着她,“你究竟是谁?拦着他们!”
没人答话,也没人拦得住冉冰,九惜看着涌来的死士,指尖泄出剑气,与飘着的宝剑一起,杀他们易如反掌。
“我幼时便羡慕哥哥,哥哥那会儿说,待我病愈,就教我剑术与修行之法,可惜他至死都没能见到我活蹦乱跳的模样。”九惜走上前去,“我一直以为是叔父害死了哥哥,没曾想,背后还有你这样的主使在。”
“是你害了他!”大长老说,身前乌泱泱又聚了一群死士,她叫沈涯搀扶着自己,“不是为了给你寻药,他也不会投靠那冥顽不灵的小子!”
冥顽不灵的小子,指的兴许是朔谕的父亲了,这点九惜在很久之前便想通了,他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自然也应该叫我来了结此事,冤有头债有主,我向你寻仇也没什么不妥。”
“你们也没必要继续送命。”这话是对死士们说的,“徒劳无益,此时退下,我保你们无虞。”
有些人面上萌生退意,却还有些冲上来,九惜懒得动手了,他只想尽快了结眼前的人,便全交给了悬着的宝剑,轻声道,“随你的意尽情去饮血吧。”
大长老盯着九惜,“晏云,你现在立刻走,回去你家叫你父亲立刻动身前来。沈涯将这东西昭告宗室。”
她取出两枚玉片来分别交给他们,冷笑,“杀了我又如何,忤逆长老乃是重罪,就算朔谕那小子护着你,我倒要看看,你闯下如此弥天大祸,他怎么顶得住宗室的责问。”
“你为了给你哥哥报仇,把自己赔上,想必你哥哥死了都不安生。”
“大长老也说了,先得叫宗室知道。”九惜并未慌乱,问,“沈涯,上边写着什么。”
“臣不敢看。”沈涯恭敬答道,侧身避开,把那东西呈给九惜,“劳请陛下过目。”
九惜接过来也没看,随手碾碎,笑问,“如何?”
“沈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大长老又惊又怒,“不是我扶持你,你怎么能有今天。”
沈涯抬手示意死士们退下,恭敬地站在九惜身后不语。
“晏云你立刻走!”大长老见状,心知不妙,见一边的青年也不动,以为他是害怕,推了一把,“回去告诉你父亲,你侄儿正是这人所杀。”
“祖奶奶怎么知道?”青年问。
“想必是留着准备需要定浪候的时候用的。”九惜替她答道。
“晏云难道你也?”大长老催着他快走,青年手中捏着那枚玉片,“祖奶奶切勿执迷不悟了。”
他紧紧盯着
九惜,“陛下,臣想和陛下做个交易。”
“陛下命令父亲将爵位传给臣,臣为陛下安抚宗室。”
“你胆子真大。”九惜笑了笑,“你不怕你祖奶奶难过?”
“臣先谢陛下处置了臣那不成器的侄儿。”青年回答,“臣家中还有孕妻,今日这状况,陛下也不会叫臣走的,臣又不傻,自然选择生。”
他双手举着那枚玉片,“臣日后必定专心辅佐太子殿下。”
九惜正想答话,那柄宝剑猛地从他鬓边擦过,刺入了大长老的眉心。
她睁圆了眼,似乎怎么都想不通为何会变成这般状况,血滴汩汩从伤口处流出,九惜看了眼,伸手抽出剑来,问,“你是叫晏云?”
“是。”青年恭敬答道。
“这儿交给你们两个收拾。”九惜甩掉剑上的血,快速去了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