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灯灯没叫丹丹来接,只是给小虎打电话叫他去接涂无为回酒店。挂了电话,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妆花成一团,衬衫领子被扯掉几颗扣子,她双手抱在胸前,遮挡裸露的皮肤。她的腿刚才撞到了茶几,青一块紫一块的,之前没感觉,现在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但她不想停下来,只想往前走,这是哪里,她要去哪里去,却通通不知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胡灯灯终于走累了,她坐在马路边的花坛边,把头伏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手机的拨号页面,上面显示着待拨打的号码:110。
深夜的马路上零星有车通过,车尾灯时隐时现照在她满是眼泪的脸上。
这一路,胡灯灯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理智上她应该马上报警,趁着今晚王滔喝多了而盛天的公关远在燕城,趁着她的衣服和头上、腿上的伤痕还在,说不定她指甲里还可以检测出王滔的DNA,可以作为他猥亵自己的证据。
她的手指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因为这一个电话,葬送的不光是她自己的演艺前途,还有涂无为的。
走到这一步,她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可惜的,就算再喜欢演戏她也不会忍受这样的侮辱,更何况她尚未正式出道,就算以后警方发布警情通报也不会引发大规模的讨论,待舆论平息后,她还有机会重头再来。
即使真的无法再演戏了,她也不是没有退路可以走。
但是涂无为不一样。
王滔的话仿佛还在她耳边:“接下来盛天准备捧他……你也不想接下来的几年他坐冷板凳吧!”
她知道以涂无为的性格,如果让他知道今晚的事,他肯定会为了自己不惜一切代价跟王滔斗到底。
她从不怀疑涂无为对自己的感情。
但然后呢?接下来呢?
涂无为在盛天的前途尽毁,王滔肯定会报复他,因为合约在身,他只能郁郁不得志地度过在盛天的剩下几年。
那是一个艺人发展最关键的几年。
这对他不公平。
胡灯灯在面临选择的时候都尚且纠结、迷茫过,但当时涂无为放弃学业闯荡娱乐圈,却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他满怀期待、奋不顾身地一头冲进自己喜欢的行业。
她知道涂无为真的很喜欢演戏。
比自己更喜欢。
还记得那天星空下,涂无为轻声对她说:“我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当时他的眼睛亮亮的,就像天上的星星。
他不争不抢、认真演戏、等待机会,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如今事业终于初见眉目。盛天下一个能出头的人说不定就是他。在这个关键时候,胡灯灯不忍心也不能够这样用一个电话就毁了他。
可是她应该怎么办?被陌生男人拉扯,被摔向沙发、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忍受着别人在脸边喷出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被威胁……这对她就公平吗?就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可以让王滔受到惩罚吗?
胡灯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惊起了在花坛中休息的飞鸟,它们呼啦飞向天空,翅膀的扑通声和叫声和胡灯灯悲愤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他真是个王八蛋!人渣!不得好死!”电话里任真的叫骂声不绝于耳,胡灯灯静静地听着。
任真听胡灯灯讲完事情的经过,直恨得痒痒,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她在电话里用尽了平生知道的所有脏话,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陪在胡灯灯身边。
终于,任真骂累了,她轻声问:“灯灯,你真的不打算追究了吗?”
胡灯灯的头还保持着伏在膝盖上的姿势,她的眼泪一滴滴地砸向地面,在地砖上晕出一小块水印。
“不追究了,这件事我也不打算告诉第二个人。”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任真叹了口气,她理解胡灯灯的选择,长大后才明白,普通人想要对抗权贵,哪有电视剧演的那样轻而易举。
不是所有人都付得起代价的。
她安慰胡灯灯:“我们好歹没有实质性的损失,就当今天被狗咬了一口,打完疫苗就好了,你快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这件事我们就当从没发生过,以后都不许再提了。”
胡灯灯今晚已经留了太多的眼泪了,她抹了把脸,对着电话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胡灯
灯整理了衣服,先走回KTV,告诉工作人员自己刚才在走廊里丢了非常贵重的东西需要查看监控,工作人员被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唬住了,害怕要他们店里承担责任,便让她看了,监控视频里,清楚地看到王滔从背后把她大力推到房间里的几秒钟,胡灯灯偷偷拿出手机,拍下了这珍贵的几秒钟证据,之后她借口要回包房再找一下,离开了监控室。
……
小虎找到涂无为的时候,孙舒怡正在旁边拿水杯想喂他喝水。
包房里依旧喧嚣吵闹,已经喝多的人,就随意地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
涂无为微睁着双眼,看清对方的脸,马上把脸侧到一边,还费力地挪动了下身体,离孙舒怡远一点。
小虎扒开围在他们周围的人,过去扶起涂无为,“无为哥,我们回去吧。”
涂无为醉的头都抬不起来,他嘴里嘟囔着:“等一下,灯灯呢?让灯灯、一起、一起走。”
这个时候还想着那个胡灯灯!孙舒怡气不打一处来,踩着高跟鞋走了。
王滔正和剩下的人喝着酒,听到胡灯灯的名字,往涂无为这边看了一眼,说:“胡灯灯已经走了。”
小虎也说:“是灯灯叫我来接你的,她应该已经回酒店了。”
听到胡灯灯回去了的消息,涂无为放心了,
他借着小虎胳膊的力量,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力气,小虎双手穿过他的肩膀,把他扶了起来。
孙舒怡站在一边,还不死心地走过去,扶着涂无为的另一只胳膊,回头跟王滔说:“叔叔,我们回酒店了。”
王滔朝她挥挥手:“回去吧,到酒店去看见胡灯灯一眼,然后告诉我一下。”
孙舒怡不解:“胡灯灯?为什么?”
王滔虽然觉得自己的那番话肯定对胡灯灯起了作用,但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她不会报警或者做出别的傻事,还是确定下她的状态为好。
“没什么,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回酒店还是确认下她安全。”
刚才涂无为也说要等胡灯灯,这会王滔又要确认她是否安全,这个胡灯灯到底给他们下什么迷药了,一个两个都这么担心她!
现在就这样,要是胡灯灯真的签约盛天了,以后哪还有她孙舒怡的位置!
孙舒怡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不敢跟王滔发作,只能没好气地说:“知道了!”
小虎尽职地把涂无为送到酒店房间的床上,涂无为呈大字型趴在床上,醉的不省人事。
孙舒怡借这个机会想留在他房间,便说:“小虎你回去吧,我留在这里照顾他就行。”
小虎看了她一眼,他从涂无为出道就跟着他,这几年孙舒怡对涂无为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涂无为的意思他更是明白。
“无为哥喝多了可能会吐,你一个女生不方便,还是我留在这里陪他吧。”
孙舒怡还想坚持,小虎看了手表,下了逐客令:“太晚了,孙老师我就不送你了。”
孙舒怡只好悻悻地瞪了他一眼,走出房间。
她差点忘了,还有另外一个任务,王滔让她去看看胡灯灯回酒店了没有。
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
孙舒怡不耐烦地想,走到电梯前,没好气地使劲按了向下键。
没一会,电梯到了,梯门打开,胡灯灯从里面走出来。
她是接到了小虎的信息,想上来看看涂无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孙舒怡。
孙舒怡一愣,眼前的胡灯灯比她高出半个头,穿着长裙,除了眼睛有些浮肿之外,没什么异常。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说话。
末了,孙舒怡抱怨道:“你已经回来怎么不跟大家一声,王总还让我来看你呢!”
听到这个名字,胡灯灯心头一跳,她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孙舒怡注意到了,上下大打量她一眼:“你没事吧?”
就一句话而已,用得着反应这么大吗?
胡灯灯终于稳定了心神,她低声说:“我没事。”
说着就要走。
孙舒怡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说,你不会真的要签约盛天吧?”
这个人要是真的进了盛天,对她的地位绝对是个很大的威胁,孙舒怡想着要不要主动出击,探探她的口风,好提前做准备。
胡灯灯的背影一怔,她回头看了孙舒怡一眼,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放心吧,我不会签约盛天的。”
说完她就走了。
孙舒怡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心想,她怎么今天怪怪的。
第二天涂无为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宿醉后的头疼和全身乏力让他在床上缓了好一会才爬起来。
小虎昨夜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见他起来了,便把刚热好的早餐端了进来。
涂无为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使劲搓了搓脸,让自己快点清醒过来。
小虎:“无为哥,吃早饭吧。”
“先放着吧。”
“几点了?”涂无为在床上找自己的手机。
“11点半了。”
“靠”他低头咒骂了一句,他和灯灯约好了今天中午退房,下午一起飞回燕城,估计她这会都等急了吧。
“不吃饭了,赶紧收拾准备退房吧。”他就要起身。
小虎:“这是灯灯送来的早饭,她说你昨晚喝多了胃今天肯定不舒服,让我告诉你一定要把粥喝了。”
一听到胡灯灯的名字,涂无为的心软了下来,这大概就是有女朋友的好处吧,有人惦记、关心自己身体。
他重新坐下来,几大口就把粥喝光了。
涂无为和小虎在前台办理退房手续,胡灯灯在大厅外面等他。
丹丹帮胡灯灯把行李全部放进车里,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照顾胡灯灯了,剧组杀青,她作为片方找来的助理,雇佣合约也随即停止。
丹丹做艺人助理好几年,很少能遇到像胡灯灯这样开朗大方又没有架子的艺人,如今临别在即,心里总有不舍。
胡灯灯本来的打算是如果签约了盛天,就问公司可不可以把丹丹招过去继续做自己的助理,但是事发突然,她自己已然成了无业游民,不知道前路如何,也就无法把丹丹留在身边了。
“这几个月真的辛苦你了。”胡灯灯温柔地抱住丹丹,“谢谢你照顾我。”
丹丹回抱她:“都是我应该做的。”
胡灯灯临上车前,对她挥挥手:“我们保持联系。再见。”
丹丹的眼里也有泪光,对着车开走的方向也一直挥着手:“灯灯,再见。”
车子往机场驶去,胡灯灯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言不发。
涂无为以为她是舍不得东宁,便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安慰她:“不用伤感,盛天今年投资了好几部仙侠啊、古偶的。说不定你没几天就又回到东宁拍戏了。”
听到这,胡灯灯喉咙有明显的吞咽动作,她稳了稳情绪,慢慢地转过头看涂无为,低声说:“我不打算签约盛天了。”